《柳如是别传》·第二十九章 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十四)
◎第三期
自崇祯十四年辛已夏河东君与牧斋结褵于茸城起,至崇祯十六年癸未冬绛云楼落成时止,将近三年,此期间之岁月虽不可谓之甚短,但其间仅有两大事可纪:一为河东君之患病,一为绛云楼之建造。河东君之患病约历二年,则又占此期之时间五分之四也。茲请依次言之,并附述钱柳两人谈兵论政之志事。
钱柳结褵后三年间虽曾一度出游,然为时不久,其余皆属在虞山家居之岁月也。牧斋于有学集柒高会堂诗集中尝自述之,前论钱柳结褵事已引此诗一节,茲更续引其所述关于此三年者于下。
其诗云:
画楼丹嶂埓,书阁绛云编。小院优昙秘,闲庭玉蕊鲜。新妆花四照,昔梦柳三眠。笋迸茶山屋,鱼跳蠏舍椽。余霞三泖塔,落日九峰烟。
寅恪案:牧斋所述乃总论此三年者。今更就其作品及其他材料中,有关此时期之事迹论述之,略见当时柳钱两人婚后生活之一斑云尔。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燕誉堂秋夕”云:
雨过轩窗浴罢时,水天闲话少人知。凭栏密意星娥晓,出幌新妆月姊窥。斗草空阶蛩自语,采花团扇蝶相随。夜来一曲君应记,飒飒秋风起桂枝。(自注:“非君起夜来。柳恽诗也。”)
寅恪案:初学集此题之前、催妆词之后仅有一诗,其题为“田国戚奉诏进香岱岳,渡南海谒普陀还朝,索诗为赠”。世俗相传观音诞辰为六月,田国戚之渡南海谒普陀当在此际,其还朝向牧斋索诗亦应在七月。牧斋诗题所为“秋夕”之“秋”即指初秋而言。牧斋此诗当与李义山诗集中“楚宫”二首(第壹首为七绝,第贰首为七律)有关,(才调集陸选第贰首七律,题作“水天闲话旧事”。)盖“水天闲话少人知”及“出幌新妆月姊窥”等辞固出玉溪诗第贰首,而义山第壹首“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两句之意实为牧斋诗旨所在。虽赋诗时间距茸城结褵之日似逾一月,然诗中无牢骚感慨之语,故可视为蜜月中快心得意之作。至牧斋此诗七八两句及其自注,则第叁章论河东君梦江南词第叁首“端有夜来风”句已详言之,自可不赘。但河东君之词乃为卧子而作者,在牧斋方面言之,河东君此时甚不应记及文畅诗也。一笑!
初学集贰拾上东山诗集叁“秋夕燕誉堂话旧事有感”云:
东虏游魂三十年,老夫双鬓更皤然。追思贳酒论兵日,恰是凉风细雨前。埋没英雄芳草地,耗磨岁序夕阳天。洞房清夜秋灯里,共简庄周说剑篇。
寅恪案:此诗于第壹章拙诗序中已引其一部份,并略加考证。牧斋此诗首二句“东虏游魂三十年,老夫双鬓更皤然”之语,据瞿九思万历武功录壹壹“奴儿哈赤列传”略云:“奴儿哈赤故王台部也(参同书同卷王台列传),后叛走建州,帯甲数千人,雄东边,遂为都指挥。始王台时,畏德,不敢与西北诸酋合。久之,卜寨那林起,常窥隙,略我人畜。给谏张希皋上书,以为奴儿哈赤旁近北虏恍忽大,声势相倚,恐卜寨那林孛罗一旦不可知(参同书同卷蔔寨那林孛罗列传),东连西结,悉甲而至边,何以为备。是岁万历(十六年)戊子也。”则自万历十六年戊子至天启元年辛酉牧斋作浙江乡试程录中序文及策文第伍问时为三十三年,若不如此解释,则燕誉堂话旧事诗赋于崇祯十四年辛巳秋,上距万历十六年戊子为五十三年,与情事不合矣。检此诗后即为“中秋日携内出游”之题,故知其作成约在中元以后、中秋以前,“恰是凉风细雨”时候也。牧斋争宰相不得,获罪罢归,其政敌多以天启元年浙江乡试之钱千秋关节一案为借口。此案非本文范围,不须考述。但就牧斋诗旨论之,虽以国事为言,实则诗中所谓“庄周说剑篇”,即指其天启元年浙江乡试程录中谈兵诸篇。当牧斋天启元年秋主试浙江作此谈兵诸篇时,其凉风细雨之景物,亦与崇祯十四年秋夕在燕誉堂共河东君话及旧事并简旧文时相似也。牧斋于此年三月闻阳羨再召之讯,已知不易再起东山,畴昔之雄心壮志无复表現之机会,唯有独对闺阁中之梁红玉发抒其感愤之意耳。然则此诗虽以“东虏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