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别传》·第二十六章 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十一)
牧斋“有美诗一百韵”不独为东山酬和集中压卷之作,即初学有学两集中亦罕见此希有之巨制,可知其为牧斋平生惨淡经营、称心快意之作品。后来朱竹垞“风怀诗”固所不逮,求之明代以前此类之诗,论其排比铺张、波澜壮阔而又能体物写情、曲尽微妙者,恐舍元微之“梦游春”、白乐天“和梦游春”两诗外,复难得此绝妙好词也。
此诗取材博奥,非俭腹小生翻检类书、寻求故实者所能尽解,自不待言。所最难通者,即此诗作者本人及为此诗而作之人,两方复杂针对之心理,并崇祯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数月间两人行事曲折之经过,推寻冥想于三百年史籍残毁之后,谓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误,则烛武壮不如人,师丹老而健忘,诚哉!仆病未能也。
牧斋不仅赋此诗以赠河东君,当亦为河东君解释其诗中微旨所在,河东君自能心赏意会、不忘于怀。观初学集贰拾“(崇祯十四年辛未)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后,附河东君依韵和作二首之二“夫君本自期安桨,贱妾宁辞学泛舟”一联,其上句自注:“有美诗云:迎汝双安桨。”即是其例证。
前论钱遵王注牧斋诗,独于“有美诗”违反其原来之通则,疑其本出于陆敕先之手,故有美诗诸注乃是陆氏之原本,而遵王或略有增补者。但详绎此诗全篇之注,至篇末重要之处反独较少,岂敕先亦未注完此诗,遵王取以入其书中,遂致一篇之注前后详略有异耶?夫牧斋本人之外,最能通此诗之意者为河东君,然皆不可向其求解矣。敕先乃同情于河东君者,东山酬和集贰载其和牧斋迎河东君四诗第叁首一章可以为证,其结语云“桃李从今莫教发,杏媒新有柳如花”乃用李义山诗集上“柳下暗记”五绝“更将黄映白,似作杏花媒”句意,语颇新颖,特附录于此。可惜陆氏当崇祯十三四年时与牧斋关系之亲密似尚不及何士龙,故注释有美诗亦未必能尽通其意,周知其事。至若遵王,则本与河东君立于反对之地位者,无论牧斋之用事有所未详,不能引证,用意则纵有所知,亦以怀有偏见,不肯为之阐明也。今日释证有美诗,除遵王旧注已及而不误者不复多赘外,其有讹舛,或义有未尽,则就管窥所得略为补出,所注意之处则在钱柳二人当日之行踪所至及用意所在,搜取材料,反复推寻,钩沈索隐,发见真相。然究竟能否达到释证此诗目的十分之一二,则殊不敢自信,深愿当世博识通人有以垂教之也。
牧斋以“有美”二字为此诗题之意,乃取诗经郑风“野有蔓草”篇“有美一人”、“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及“与子皆臧”之义,兼暗寓河东君之名字。第贰章已论及之,茲不复赘。稍成问题者,即此诗题有“晦日鸳湖舟中作”之语,盖钱柳二人于崇祯十四年元夕同舟至苏州,纵行程难免濡滞,亦不至需半月之时间始达鸳湖。欲推其所以如此之故,自难得知。然此行牧斋本是取道西湖往游黄山,河东君则原拟遄返松江佘山故居养疴,两人自可同过苏州后分袂独往。今不如此,乃过虎丘后同至鸳湖,始各买棹别行,其眷恋不舍、惜别多情之意,可以推见。于是河东君“送牧翁之新安”诗“惜别已同莺久驻”之句,遂更得一旁证新解矣。茲因解释便利之故,略据此诗辞意,分析段节,依次论之于下。
东山酬和集壹牧翁“有美一百韵,晦日鸳湖舟中作”云:
有美生南国,芳名异代传。(初学集作“清芬翰墨传”。)河东论氏族,天上问星躔。汉殿三眠贵,吴宫万缕连。星榆长历落,月桂并蹁跹。郁郁昆山畔,青青谷水边。托根来净域,移植自芳年。
寅恪案:昔年论元微之与双文及韦成之婚姻问题,引昌黎集贰肆“监察御史元君妻京兆韦氏夫人墓志铭”云:“诗歌硕人,爰叙宗亲。女子之事,有以荣身。”遂推论吾国旧日社会婚姻与门第之关系。茲不详及。(见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