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游记》·烟妖窟师徒初受困 四马路行者显神通

且说猪八戒忙跟了孙行者走了一条街,又转了两个弯,到了一个弄口。孙行者叫道:“兄弟,师父在这里。”猪八戒一看,见那弄内立着许多妇女们,里边又有许多男人。女人拥着一个头陀,正在那里喧嚷。只听得一个人说道:“你们出家人,竟也彰明较著的到这里来了,衣服也不换一件!你道租界上没有管,你可随随便便的?你也须生着只眼儿,别的人不管,我们兄弟们倒要来管。”又有一个说道:“兄弟们算了罢,现在这世界那一个是规矩的?让他出了几块钱,罚罚他下次,放他去罢。”又有许多人七张八嘴道:“不好放他,不好放他。出家人怎么好这样的?扎起来敲了他一顿再说。”

孙、猪两人早已走进了弄,看那头陀时,正是师父。猪八戒一看,不觉暗笑,见他一只袖子被个妇人拖住了,两只手被两个男汉执住了。四围的人有男有女,有嘲有笑,有骂有劝的,不计其数。师父的面上红一块白一块,又羞又吓,垂了眼只不作声。旁边看的人都说道:“可怜那和尚遇了拆梢党了,明明是他走错了路,被那女人拖进来的,倒说他是打野鸡,要敲他的钱。”一个人道:“这和尚又肥又白,生得这般标致,难保他不自愿意。”那一个道:“先生你还不明白哩,真个打野鸡的和尚,他倒换了俗衣,戴了假辫,那一个知道他?”于是,看的人又哄然大笑。

孙行者看了,忍不住便上前叫道:“师父,老孙来也!”唐僧要待答应,捉他的人都喝道:“快拿钱来!什么老孙不老孙,就是你的老祖来了,也不中用的!”还未说完,只听得猪八戒的履声橐橐,那弄内的女人都跑进门去了。拉着唐僧的许多人,也一个个放了手,向着弄后逃去了。孙行者心中十分奇怪,老孙来时他们倒不怕,看见了呆子倒吓跑了,难道老孙的威望不及那呆子么?唐僧一看,来的两人都不认识,便又发急道:“你们两位是谁?”行者道:”弟子悟空。”八戒道:“弟子悟能。”唐僧才敢说道:“徒弟,我们回去罢,这里不是好地方。适才嬲得我好苦。”行者道:“师父,你为什么依然这般没用!这是初次儿,自后的难还多着哩!”于是三人出了弄,沿着大街走。

走了多时,猪八戒先说道:“师父,你不知道我今天跑了一天了,累得我好苦。我们到那里去坐坐罢。”唐僧道:“徒弟说得是,我也方才被他们闹累了。悟空,你去找个坐的所在。”孙行者道:“师父,这里坐不得。你看这里那一家没有拖你的人?你去坐坐,又要被他们拖去了。”唐僧一听又要被他们拖去,连忙赶紧就走。猪八戒道:“师父,什么要紧,方才徒弟不在那里,所以他们来拖你。不看见徒弟到了,他们便跑了么?”唐僧一听,倒也不差。

三个人刚走到了一家大宅子门前,看见许多人都往里边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和尚也杂在里边。猪八戒抬头一看,见上边写着“青莲阁”三字,便说道:“这亭台楼阁是行人游玩的所在,我们上去罢。”孙行者忙拦住道:“去不得,去不得。这不是好地方。你看去的人都是妖妖怪怪的。”猪八戒道:“哥,你又来骗师父了,去的人这么多,怕什么!”唐僧便也点点头要去。孙行者见拦不住他们,便也一同跟着上去。走上了一层楼梯,猪八戒便叫道:“下去罢,下去罢!”唐僧道:“徒弟,才上来怎么又要下去了?”猪八戒道:“这里人家吃喜酒哩,我们又和他不认识,怎么好来这里。”唐僧道:“徒弟如何知道是人家吃喜酒?”猪八戒道:“你看那男的女的都打扮的这么好,房子里又摆着这些桌子,每个桌子上围着许多人,每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小小的杯儿,那杯儿里又盛着黄黄的汤,这不是吃喜酒么?”孙行者道:“兄弟,你差了。既然是吃喜酒,为什么台上没有菜呢?”猪八戒道:“想还没有拿来。”

正在说话,忽听得一阵锣声鼓声,吹打的声音响。猪八戒便道:“新人来了!新人来了!我们去看罢连。”忙一个人跑下楼来。一看,果然看见有顶轿子,从西面如飞而来。轿子里坐着一个女人。抬到近边,却不向这边来,倒抬到对门去了。猪八戒想道:“这个人家好大,客人请在这一边,新房却做在那里。”便也张张望望的走了过去,看见那轿子早已停下来了。那轿子里的妇人,早已出了轿,走上街沿去了。猪八戒也忙踏上街沿,要想跟他上去。忽然旁边一个人大叫一声,这时猪八戒两只眼正在那妇人身上,出其不意被他一吓,吓得捧着两只大耳朵,转身撞下街沿,蹶起来向着对门就跑,看准了“青莲阁”三字,在那方才进去的那个门口里走了进去。

跑上楼一看,不见了师父、师兄。再细细往四下里看时,和方才的情形早又全然不对。猪八戒叫道:“怎么这里的情形都改变了?难道我走差了路?”连忙又下了搂,走到门前一看,看见左边有个同样的门口。猪八戒想道:“难道方才从那一个门口里进去的?待老猪去看看。”想罢,便又走进那门口,上了楼,四处一看,见也没有师父、师兄,也不是方才初次来的地方。猪八戒道:“奇怪,奇怪!怎么又不是了。难道这里竞有同式同样的千门万户么?怪道楼上的人这般多。”抬头一看,见上面还有一个楼梯装着,来往的人正在那边上下。猪八戒想道:“那是更弄不清了。这边也是门,那边也是门,这边也是楼梯,那边也是楼梯,教我如何记得他来?”又想道:“且莫管他,依着这条路,跟着走的人走过去再说。”于是左穿右穿,穿过了几个门口,将近墙壁,忽见墙壁里面又有无数的房间,点着无数的灯,有无数的人在那边走动。猪八戒要想走进去,却被那桌子和坐的人挡住,只得回了转来,另换了一条路再走。走了多时,又走到那边的墙壁了,见墙壁里又有房间,又有灯,又有人来往。要进去时,又被那桌子和坐的人挡住。走了三四遍,都是一样。猪八戒想道:“这里的房子大得很哩,走得我眼也花了,脚也酸了,脑也昏了,心也乱了。照这样走一年也走不完他。且莫管,再从那墙壁边小门儿内走了进去再说。”便挨着身挤了进去时,忽然“啊呀”一声道:“这是个什么所在?”按下慢表。

且说孙行者和唐僧立在青莲阁楼梯口,等猪八戒不来。唐僧道:“徒弟,我立得够了,你去拣个空处儿我坐坐罢。”孙行者道:“这里没有坐处,我们去罢。”唐僧道:“悟能还没回来,终得等等。”孙行者道:“那么走往前边去看罢。”于是领着唐僧走不到几步,便到了一个门口。忽然,鼻孔里触着一种异样的香味。唐僧又要进去。孙行者连忙又拦住道:“去不得,去不得。这里真真去不得。你看那屋里妖云密密,恶雾纷纷,你去了又要被他们迷住了。”唐僧道:“不妨,不妨。我有心在肚,那怕鬼来迷,去看看无害。”孙行者道:“那么以后休怪徒弟不先明告。”唐僧道:“去也。”两人便走进那门。孙行者道:“师父呀,你看那榻上眠的人,耸着肩,歪着帽,皱着眉头,撮着嘴,不是那妖怪么?你看他手里的那根哭丧棒,比老孙的金箍棒还奇,一边点火,一边出烟,你看他不呼风却吐雾,未唤雨先吞云,不是他的妖法吗?你看他拿着小针儿调那黑东西,烧在火上放出那芬芳来。你看他垂着眼,定着神,魂灵出舍,便要来迷师父了。”孙行者说还未了,忽见榻上睡的那人,打了一个欠伸,两眼一翻,声嘶音短,面无人色,现出可怕妖相来了。唐僧一看,连忙拖孙行者就走,道:“徒弟,去也,去也。”

刚一转步,只听得后边一个榻上有人叫道:“师父!师父!”唐僧回头一看,见猪八戒睡倒在一个榻上,旁边放着一个铜盘,铜盘里放着一盏灯,两个盒子,几根铜签子。猪八戒垂着两个大耳朵,掀着高鼻头,手里捧着那根哭丧棒,正在嘘嘘的吸。见了唐僧等,回了身来,连忙放下那棒,坐了起来,叫道:“师父,师兄,快到这里来坐坐。”孙行者拖着唐僧道:“师父快走,不要理他,他早着了迷了。”猪八戒见唐僧要去,连忙又叫道:“师父,快来这里坐坐一同去。”唐僧原是耳软的人,听得猪八戒叫他坐,他也过去坐了。孙行者又劝道:“师父,我们去了罢。兄弟,你也算了,不要吸了罢。我看这一定不是好东西,吸不得他。”猪八戒不觉叫起冤来道:“哥,你那里知道,这样东西真真是个难得的仙丹,吸了他疲也不疲,倦也不倦了。师父,你劳苦了,你吸他一口罢。”孙行者连忙又喝住道:“悟能!你为什么这般无礼,拿这妖怪东西来害师父?”

猪八戒哈哈大笑道:“你这猴子真真少见多怪,你没有吸过这东西,怎么晓得他是害人的?你不许师父吸,待老猪吸给你看。”说着便又横身下去,取了那哭丧棒,一只手取了一根签子,向那匣子里挑了一点黑膏,向火上烧了一回,放在那哭丧棒上,嘘嘘嘘又吸了起来了。唐僧立在旁边,见他馨香馥郁,早已有些垂涎。及至猪八戒吸完一次放了棒,便又坐起来对唐僧说道:“师父你看,有什么害没有?师父,你休听那猴子的胡说,快横下来,也吸一吸这样好的东西。你不吸一吸他。也枉走这下界一遭。”唐僧心动,便点点头,将坐下榻去。孙行者又力劝道:“师父,吸不得,吸不得。这是有毒的东西。你忘了方才吸的那人的形状吗?”

唐僧此时,一心早被那吸的东西迷住,便怒道:“悟空,我吸不吸不关你事,你又没吸过,那里知他有毒没毒?”孙行者见师父不肯听他,也就不再说话。唐僧便即睡了下去。猪八戒便忙替他烧了一烧黑膏,装在那哭丧棒上,叫唐僧吸。唐僧忙也学了猪八戒的样子,嘘嘘嘘吸了几口。放下那棒,便欠了一个伸,喜欢道:“悟能,这东西好也。”猪八戒连忙又替师父装了一次,唐僧又吸了一次。猪八戒连忙又自己吸了一次。

你装我吸,师徒两人正在出神入化的时候,孙行者对他两人一看,忽然心中大吃一惊道:“不好了!怎么他们两人变了形状了?”看师父时,见他的面色渐渐的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灰,由灰变黑了。见他的面庞儿,渐渐的由圆而长,由长而削,由肉而骨,由骨而筋,由筋而骷髅了。见他的背,渐渐的由直而弯,弯而曲,曲而折了。见他的肩愈高,他的头愈低了。见他的唇愈白,他的眼愈红了。忙又看八戒时,见他的硕瓢般的大腹,早也渐渐的小了,小了,好似才产了小犬的母犬了。见他蒲扇般的两只大耳,早也渐渐的缩了,缩了,像猫耳一般的叉了起来了。

孙行者一看,正在着急,只见师父合着眼,渐渐的入了定了。猪八戒连鼻带嘴欠了两欠,哼了几声也不动了。孙行者连忙叫道:“师父!师父!悟能!悟能!”叫了几声不应,便忙走到他们两人榻前,再叫时也不答,推时也不醒,敲时也不动。孙行者连忙在旁边茶杯里喝了一口冷茶,默诵真言,对着两人面上吐去。只见师父、师弟依然酣睡。孙行者哭道:“师父呀,师弟呀,你们不是死了吗?方才老孙劝,你们不相信,可怜到如今,弄得老孙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好去如来佛前复命呀!”说着便又大哭起来。

旁边榻上的人,见他这般号陶大哭,都来问道:“先生,你有甚事伤心,闹的这地?”孙行者便将唐、猪两人吸烟不醒的事告诉旁人。旁人听了大笑道:“你这位先生也算不知人事了。我道这般大惊小怪为着什么大事,原来只为着他们两人吸醉了烟。”孙行者忙问道:“这原来不是死?”旁人道:“呆货,你看看他们还有气在,怎么说他是死?”孙行者道:“只有一口气,动又不能动,说又不能说,又走不得路,又做不得事,一天儿只是这样的睡着,和死有什么分别?”旁人道:“呆货,他们难道不会醒来?他们现在吸多了烟,吸醉了,所以这样。等到后来,那烟的性过后,自然会醒过来的。”孙行者道:“醒了过来怎样?”旁人道:“醒了过来便好了。”孙行者道:“好了那就和没吸过时一样吗?”旁人道:“一样,一样。只有一点儿不一样。”孙行者道:“那一点儿不一样?”旁人道:“不过到了明日这个时候还要吸。”孙行者道:“不吸却怎地?”旁人道:“不吸恐怕不能。”孙行者道:“怎么不能?难道有王法管你不成?”旁人道:“王法还可逃,这个恐怕比那王法还厉害。”孙行者道:“难道有妖法迷你不成?”旁人道:“妖法也可破,这个恐怕比那妖法还厉害。”孙行者道:“难道有佛法仙法来刑罚你不成?”旁人道:“佛法仙法还可祈禳忏悔,这个恐怕比那佛法仙法更厉害。”孙行者道:“那么为甚不能不吸?”旁人道:“不吸了筋酸骨痛,头晕心跳,眼泪鼻涕一齐都来,四肢无力,百事失神,如重病,如大劳,不吸万万不能。”孙行者道:“明日这时吸了便好了吗?”旁人道:“好了,好了。到了后日这时要再吸。”孙行者道:“后日吸了?”旁人道:“到了再后日这时,要再吸。”孙行者跳了起来道:“呀!那么到了什么时候才好不吸了呢?”旁人道:“人生一日,便要吸一日。”孙行者道:“呀!那么我们不要在这里住,便好不吸了。”旁人道:“在这世界一日,便要吸一日。”孙行者道:“啊呀!那不是终究不能逃了他吗?那不是比我那紧箍咒更可怕吗?我那紧箍咒还是师父念时才痛,不念时还不痛哩。而且即使师父念,我依了他的话,还可以求他不念。像这挨着日子来的东西,有什么情理可讲。师父呀,师父呀,我看你受了这个大难,怎么再好去西方考察新教呀!”想罢,不觉又悲伤起来。

寻思了一回,只得还是去求那观世音菩萨。刚转了身,一个筋斗翻起,忽然眼前一黑,抬头看时,才知道不留心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忙看那人时,孙行者便叫道:“啊呀!我还没去见观音菩萨,倒先遇见了元始天尊了。”只见那元始天尊稀稀的生着几绺长须,嘻着嘴,一只手拿着几张方丹,一只手拿着几棵仙草。孙行者忙叫道:“天尊!天尊!快来救我师父。”那来的人对着孙行者一看道:“我不是元始天尊,我是戒烟会里的人,来这里劝人戒烟的。”孙行者听得“戒烟”两字,连忙问道:“怎么叫做劝人戒烟?”那来的人指着榻上睡着的人道:“你看,这些人都是受着吸烟的害,所以弄得这般可怜的。”说着,又回头看了行者一看道:“想来老兄你也是此中人物,不然为什么弄得脸儿这般小,嘴儿这般尖?”孙行者道:“不是,不是,……”正待还要陈说,那来的人不由他分辩,早又摇着头,一只手点着那方丹,一只手指着那草,说了下去道:“这是天生救我同胞戒烟的仙草,叫做卧龙草,又叫做鹅郎草,俗名叫做羊奶草。”孙行者道:“吃了这草怎样?”那来的人道:“吃了这草,病浅者一服断根,病深者三日除瘾,以后便好不吸烟了。”孙行者道:“好也,好也!师父,你的难有救了。”

那来的人诧异道:“你生了疯病不是?怎么方才你叫我元始天尊,现在又叫我师父了?我又不是道士,我又不是和尚,怎么你这样称呼我?”孙行者忙拖着那来的人的手道:“不是,不是,你来看。”便一拖,拖到了唐僧、猪八戒卧的榻前,指着唐僧道:“这便是我师父,方才吸烟中了毒了,要请你一救。”那来的人道:“容易,容易。”急忙取了草,叫孙行者分开了唐僧的口,将草塞在口内。嘱咐道:“一分能嚼两分醒,到了三分神便清,过四分时后,便能照常行动了。这病还轻,一服便效。”说罢,转身要去。孙行者连忙邀住道:“先生请慢,还有一个朋友要求先生救他一救。”那来的人一看,见对面卧着一个西装的人,也满烟容,便叹了一口气道:“可怜那讲求新学的人,也弄到这个地位,满口里说什么富强,试问,你天天拿着银钱去买这自害的东西,如何能富!天天拿着身体去吸那自害的东西,如何能强!”说罢,又叹了两口气,也叫孙行者将他的嘴撬开,塞了一根草进去。等不到一回,果然看见两个人都有些动弹了。那来的人便又对孙行者道:“现在快要醒了,你须留心着,等他们醒来,切嘱他们以后不可再吸。”说罢,便又拿着草,携着方,往别处去劝人了。

孙行者又守不多时,只见唐僧、猪八戒早张开了眼,伸了个腰,坐了起来,吐了几口痰,叫道:“好睡,好睡!”叫了两声,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不懂起来。唐僧便问孙行者道:“悟空,我们睡了多少时候了?你为什么不来叫醒我们?”孙行者笑道:“不叫醒你们,你们早已死多时了。”唐僧、猪八戒两人都惊问道:“什么?”孙行者便将以前两人醉烟求治的事说了一遍。唐憎、八戒忙从榻上跳了下来,叫道:“险的儿误了我们一生也!”说着,便各人整一整衣,按一按帽转身出去。

忽然旁边闪出人来,大呼道:“客人慢去!”孙行者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人穿着短衣,手里拿着几条手巾,恶狠狠的走来,叫道:“客人慢走,客人慢走!”孙行者便立住了脚,问道:“你叫什么?”那人道:“你们吸了烟,还没付烟钱哩,怎么就要走?”孙行者咄了一口,依旧转身走,不理他。那人又来拖住道:“客人好没理,吸了烟怎么不付烟钱?”孙行者性起,便一脚将那人踢开,骂道:“好一个不识世道的东西,你将这毒药来害了人,我不说你,你倒还要向我们来讨烟钱!”那人也不服道:“你这毛脸贼倒识世道,吸了烟不付钱,还要打人。”说着,又上前来扭。孙行者又一拳打开,骂道:“谁叫你卖这毒药害人!”那人道:“胡说,这鸦片烟是人人吸的,那里是毒物。就是我卖毒物,也是你们来买才卖的,怎么好不付钱?”孙行者只是不肯付。那人只顾来拖。叵耐孙行者力大,连拖几次,都被孙行者推开。那人见近不得孙行者,便发一声喊,前后左右,立刻拥出许多人来,将孙行者等三人团团围住。

唐僧此时见闯了祸,吓得面无人色。猪八戒见来的人多,穿着西装,鞠着背,也不敢动手。孙行者一人只顾挥着拳,前后左右乱打。此时,青莲阁楼上闹得一片声响,看的人愈涌愈多,只听得人丛中都叫道:“拿下那毛脸贼来!拿下那毛脸贼来!”孙行者一看势头不好,连忙领着师父、师弟,分开众人,逃下楼去。那楼上的人那里肯舍,依旧领着众人赶下楼来。到了门口,孙行者一想:“这里好了,地方宽大了,让老孙来和他们斗一回看。”正要向耳中取那金箍棒时,忽然看见来了一个红头大汉,将师父一把拖去。急忙转身来夺,不料后边又有一个红头大汉来了,将他的发辫一扭。孙行者连忙转身又逃,那发辫和帽子早已被那红头大汉拖去了。孙行者只得光着头,向人丛里钻。看的人都大笑道:“看呀,看呀,蜻蜒儿脱了尾巴了。”孙行者不答,只顾向人多处逃去。逃不得几个门面,只听得后边“嘘”的一声,那四面八方街头巷口便来了无数的红头大汉,都指着自己围来。孙行者一想不好,道:“啊呀!他们的人怎么这样多?他们又怎么这样叫来的快?我看他们形状虽然凶恶,然却不是妖怪,难道他们也有法术的吗?且不要管,让老孙来变一变相,试试他们,看他们识也不识。”想罢,便一转身向地上滚了一滚,变了一只金毛狗,向人丛里钻去。

红头大汉正赶着那假辫子的毛脸汉,一转眼忽然不见了,各处找寻,见一只金毛狗没有带嘴套,也没有挂牌子,便一齐叫道:“野狗!野狗!”旁边闪出一个捉野狗的巡捕来,拿着绳向孙行者变的那只金毛狗就捉。孙行者一吓,道:“啊呀!被他们识得老孙也。”忙看旁边,见有一堆马粪。连忙往地下一滚,也变了一堆马粪。捉狗的巡捕不见了那金毛狗,也就去了。恰好后边又推了一辆扫马粪的马车来,一个人拖着马,一个人拿着扫帚、粪箕,看见了两堆马粪,便来打扫。孙行者一看又不好了,想道:“怎么又被他识破了?”连忙借着一阵风跳了起来,看看旁边有个房屋,房屋上还没有露台,便忙一蹲身,叉起四脚,便变了一个露台。扫马粪的一看,一阵风飞去了一堆马粪,正在奇怪,忽然旁边又走过一个工部局打样的西人,抬头一看:“怎么这人家没有禀报工部局,便自己添造了一个新露台了。”连忙敲门进去,喝道:“这露台几时造的?快拆去,拆去!”那人全然不懂,正在支吾间,孙行者一想道:“不好,不好!又被他识破了,快去也。”连忙一转身倒在地下,变成了一辆东洋车,拔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气,变了一个推东洋车的人。打样西人和那房里的主人到天井里看时,并没见有什么露台。那西人不懂道:“怎么,我方才明明看见的,难道我眼花了?”便也走了出来。

打样西人刚刚走过,忽然又来了一个查车的巡捕,手里拿着木棍走了过来,将近孙行者变的那东洋车前,喝了一声:“去!”拿着木棍便打那车。推车的人问:“为着甚事?”巡捕喝道:“你推车怎么不捐照会!”孙行者一想,果然别的都变全了,只少变了车后一张马口铁纸,连忙神差着变的车夫,拖着车舍命往人丛里逃。逃了进去,摇身一变,收了毫毛,依旧是个光头没发的中国人了。孙行者一想,这样终究不好,要被他们看得出来。便又拔了一根毫毛,嚼烂吐出,一个个变做现在自己的样子,吹了一口仙气,叮嘱了几句说话,自己本身便又摇身一变,变了一个飞蚁,追上唐僧,叮在他帽儿上,看他进去怎地。

那捉东洋车的巡捕,见追不着东洋车,便吹起号,叫来旁边巡捕,围了拢来一看,见有许多没辫子的中国人立在路旁,便大叫道:“赖烟钱的毛脸贼在这里了!赖烟钱的毛脸贼在这里了!”一涌上前,拖着一个问道:“你为什么赖烟钱?”那孙行者毛变的人,鞠着躬答道:“也斯(YES),也斯(YES)。”那拖的巡捕奇怪道:“那毛脸贼倒也读过英文的,怪道割去了辫子,想也预备着要出洋去了。”因又问道:“你为什么吸了烟不付烟钱?”那孙行者毛变的人,又鞠着躬答道:“那(NO),那(NO)。”那巡捕怒道:“你方才认了,为什么现在又不认了?”那孙行者毛变的人又答道:“也斯,也斯。”巡捕道:“胡说!”因舍了第一个,问第二个时,问了几句也是如此,问第三个时也是如此,一连问了八九个,都是一样颠来倒去,不过会说那“也斯、那”两句,不会再说别的了。那巡捕更怒道:“你们这些毛脸贼,既然不会说外国话,说什么‘也斯’、‘那’?”那孙行者毛变的许多人,又一齐鞠着躬答道:“也斯,也斯。”巡捕大怒,握着拳喝道:“还有什么也斯!”那孙行者毛变的许多人,又一齐鞠着躬答道:“那,那,那。”街上的人听了,不觉哄然大笑。那巡捕正要上前去拿,恰巧孙行者在唐僧头上一招,那些毫毛都回去了。街上的没发中国人,一个没有。那些巡捕自然诧异。现且慢表。

且说唐僧跟着巡捕到了巡捕房,那巡捕头便问唐僧道:“你在烟楼上吸烟,可有此事?”唐僧道:“有。”巡捕头道:“你吸了烟不给钱,可有此事?”唐僧道:“也有此事。”巡捕头道:“既有此事,你为什么不给?可有缘故?”唐僧道:“我没有钱。”巡捕头道:“胡说,你们出家人那会没有钱?”唐僧道:“我们出家人那会有钱?”巡捕头道:“胡说,你还来骗我,你不是龙华寺里的和尚么?这样又白又胖的,想来别处也不会有。现在又是三月里了,龙华的香市正在上场,你好说没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