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唐后传》·1

混唐后传 明 竟陵钟惺伯敬编次

混唐后传序

  昔人以《通鉴》为古今大账簿,斯固然矣。第既有总记之大帐簿,又当有杂记之小账簿,此历朝传志演义诸书,所以不废于世也。他不具论,即如《隋唐志传》,创自罗氏,纂辑于林氏,可谓善矣。然始于隋宫剪彩,则前多阙略,厥后铺缀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联属,观者犹有义焉。昔有友人曾示予所藏逸史,载隋炀帝、朱贵儿为唐明皇、杨玉环再世因缘,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编入本传,以为一部之始终关目。合之遗文艳史,而始广其事;极之穷幽仙证,而已竟其局。其间阙略者补之,零星者删之。更采当时奇趣雅韵之事点染之,汇成一集,颇改旧观。乃或者曰:再世因缘之说似属不根。予曰:享虽荒唐,然亦非无因,安知冥冥之中不亦有账簿,登记此类以待销算也?然则斯集也,殆亦古今大帐簿之外,小帐簿之中,所不可少之一帙欤!

  竟陵钟惺伯敬题

第1回 长孙后遣放宫女 唐太宗魂游地府

  话说唐太宗自登基以后,灭了突厥,胡越一家,四方平定,礼乐咸兴。至贞观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大安宫。太宗哭泣尽哀,葬祭合礼,颁诏天下,谥曰神尧。

  一日,太宗闲暇,与长孙皇后、众嫔妃游览至一宫,即有许多宫女承应。看去虽多齐整,然老弱不一。有几个奉茶上来。

  皇后问道:“你们这些宫奴,是几时进宫的?”众宫人答道:“也有近时进宫的,隋时进宫的居多。”皇后道:“隋时进宫久了,如今你们多少岁了?”众宫人道:“十二三岁进宫,今已三十五六岁了。”皇后见众宫女情景,甚觉可怜。因对太宗道:“妾想陛下一人,精力有限,何苦用着这许多人伺候,使这班青春女子终身禁锢宫中,何不将此辈放些出去,使她们归宗择配,完她下半世受用。”太宗笑道:“御妻之言是也。”遂命掌宫监臣魏荆玉,把这些宫女都造册籍,明日进呈。

  荆玉领旨,是夜就把各宫宫女各各造册,天明造完,伺天子视朝毕,将册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她们齐到翠华殿来。”荆玉领旨去了。太宗回宫,指着册籍对皇后道:“那些宫女不知糜费了民间多少血泪,多少钱粮,今却蔽塞在此,也得数日功夫去查点。”皇后道:“不难,陛下点一半,妾同徐夫人点一半,顷刻就可完了。”太宗便同皇后、徐惠妃到翠华殿来。宫娥拥挤在院子里,太宗与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边,宫女分两处唱名,点了一行。太宗拣年纪二十内者暂置各宫使唤,年纪大者尽行放出,约有三千余人。

  叫魏荆玉快写告示:“晓谕民间,叫她父母领去择配。如亲戚远的,你自拣对头与他配合。”三千宫娥欢天喜地,叩头谢恩,带了细软出宫。魏监将一所旧庭院安放这些宫女,即出榜晓谕。

  一月之间,那些百姓晓得了,近的,领了去;远的,魏监私下受了些财礼嫁去,倒也热闹。不上两月,将次嫁完,止剩夭夭、小莺两个,她们是关外人,亲戚父母都不见来。

  -日,魏监想起一个好友,是锦衣卫指挥使姓韦名玄贞,年近四旬,尚未有子,其妻劝他娶妾,他意尚未决。当时魏监主意定了遂差一个小太监将夭夭、小莺送到韦玄贞家来。时玄贞不在家,小太监对他夫人说道:“魏公公晓得韦老爷未有子,特差我送这两个美人来,与韦老爷为侧室。”夫人听了十分欢喜。等玄贞回家,就令两个美人在书房服侍玄贞。玄贞知是夫人美意,就在书房里与两个美人睡了-夜,次日入内谢了夫人,又往谢魏监。后来夭夭、小莺各生下子女,小莺生一女为中宗皇后,封玄贞为上恪王。这是后话休提。

  贞观十年六月,长孙皇后有疾,崩于仁静宫。次日,官司将皇后采择自古得失之事为《女则》三十卷进呈。太宗览之悲恸,以示近臣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人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冬十一月,葬皇后于昭陵,近窦太后献陵里许。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层楼观以望昭陵,尝与魏征同登,使征视之。征熟视良久道:“臣昏盹不能见。”上指示之,魏征道:“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然心中终是悲伤。

  贞观十三年,太宗忽然病起来,众臣日夕候问,太医勤勤看视。过四五日,不能痊可。时魏征、李绩到寝宫叩首问安。

  太宗道:“朕今病势甚危,谅不能与诸卿再聚矣!”李绩道:“陛下春秋正富,岂可出此不吉之语。”魏征道:“陛下勿忧,臣能保龙体转危为安。”太宗道:“吾病已笃,卿如何保得?”说罢,转面向壁,微微的睡去了。魏征不敢惊动,与李绩退出。

  绩问道:“公有何术可保圣躬转危为安?”魏征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皇驾下的旧臣,姓崔名珏。他生前与我有交,今梦寐中时常相叙。我若以一书致之,托他周旋,必能起死回生。”李绩闻言,口虽唯唯,心却未信。少顷,宫人传报,皇爷气息渐微,危在顷刻矣。魏征即写下一封书,亲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分付宫人道:“圣体尚温,切勿移动,静候至明日此时,定有好意。”遂与众官往宫门首伺候。

  且说太宗睡到日暮,觉渺渺茫茫,一灵儿出五凤楼前,只见一只大鹞飞来,口中衔着一件东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鹞,见了欢喜。定睛一看,心中转惊道:“奇怪!此鹞乃我前日所弄之物。那时执在手中,忽见魏征来奏事,一时慌急,藏于怀中,及魏征去,开怀视之,此鹞已匿死矣。为甚又活起来!”忙去捉它,那鹞儿忽然不见,口中所衔之物坠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时,却是一封书。书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征书奉判兄崔公。”下注云:“讳珏,系先朝旧臣,伏乞陛下面致此书,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欢喜,把书袖了,向前行去。忽见一人走来,高声叫道:“大唐皇帝,往这里来。”太宗抬头一看,看那人纱帽蓝袍,手执象笏,走进太宗身边,跪拜路旁道:“微臣是崔珏,存日曾在先皇驾前为礼部侍郎,今在阴司为酆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将御手扶起道:“先生远劳。朕驾前魏征有书一封,欲寄先生,却好相遇。”就在袖中取出,递与崔珏。珏接来拆开看了,说道:“陛下放心,魏人曹书中不过要臣放陛下回阳之意,且待少顷见十王,臣送陛下还阳便了。”太宗称谢。又见那边走两个软翅的小官儿来说道:“阎王有旨,请陛下暂在客馆中宽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炀帝一案,然后来会。”太宗道:“隋炀帝还没有结卷?朕正要看他,烦崔先生引去一观。”崔珏道:“这使得。”大家举步前行,忽见一座大城,城门上写“幽明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崔珏道:“微臣在前引着陛下,恐有污秽相触。”领太宗入城顺街而行。忽见道旁边走出建成、元吉来,大声喝道:“世民来了,快还我们命来。”崔判官忙把象笏擎起道:“这是阎君请来的,不得无礼。”二人倏然不见。

  又行到一座碧承楼台,甚是壮丽。见一对青衣童子,执着幢幡宝盖,引着一个后生皇帝,后边随着十余个纱帽红袍的人。

  太宗道:“这是何人?”崔珏道:“是隋炀帝的宫女朱贵儿,他生前忠烈,骂贼而死。曾与杨广马上定盟,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后边这些是从亡的袁宝儿、花伴鸿、谢天然、姜月仙、梁莹娘、薛南哥、天绛仙、妥娘、杳娘、月宾等。朱贵儿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宫去修真一纪,然后降生王家。”言讫,又见两个鬼卒,引着一个垂脸丧气的人出来。崔珏道:“这是隋炀帝,要带到转轮殿去。尚有弑父杀兄一案未结,要在畜牲道中受报,待四十年中洗心改过,然后降生阳世,改形不改姓,为杨家女,与朱贵儿为后,完马上之盟,受用二十余年。项上白绫还未除去者,仍要如此结局。”太宗道:“炀帝一生,残虐害民,淫乱宫闱,今反得为帝后,难道淫乱残忍倒是该的?”崔珏道:“残忍民之劫数,至若奸蒸,此地自然降罚,今为帝后,不过完贵儿盟言。”又见一吏走出来,对太宗道:“十王爷有请。”太宗忙走上前。十个阎王降阶迎接。太宗谦让,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阳间人王,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太宗只得前行,竟入森罗殿上。与十王礼毕,坐定。秦广王道:“先前有个泾河老龙,告陛下许救,而终杀之,何也?”太宗道:“朕当时曾梦老龙求救,实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当刑,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朕宣魏征下棋,岂知魏征倚案睡去,一梦而斩。这是龙王罪犯当死,又是人曹官出没神檄,岂是朕之过咎。”十王闻言,伏罪道:“自那老龙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该杀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辩,定要陛下来此三曹对质。我等将他送入轮藏转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日夕在这里哭诉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质对,请问陛下有何说?”太宗道:“这是他兄弟屡屡合谋,要害朕躬,当时若非敬德相救,则朕一命休矣。又使张、尹二妃设计撺唆父皇,若非褚亮进谏,则朕一命又休矣。又暗下鸩毒于酒中害朕,若非孙真人相救,则朕一命又休矣。屡次害朕不死,那时直欲提兵杀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势不两立,彼自阵亡,于朕何与?愿王察之。”十王道:“吾亦对令兄令弟反复晓谕,无奈他执诉愈坚,吾暂将他安置闲散,俟他时定夺。今劳陛下降临,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毕,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来看,唐王阳寿该有多少?”崔珏急转司房,将天下万国之王总簿一看,只见南赡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贞观一十三年。崔珏看了大惊,急取笔蘸墨将“一”字上添上两画,忙出来将文簿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又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一十三年了。”十王道:“陛下还有二十年阳寿,此一来,已对案明白,请还阳世。”太宗躬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

  太宗谢别出殿,朱太尉执一首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见一座阴山,觉得凶恶异常。太宗道:“这是何处?”崔珏道:“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处烟尘草寇众头目枉死的鬼魂,都在里头,无收无管,又无钱钞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该赏他些盘缠,好过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哪里有钱钞?”崔珏道:“陛下的朝臣尉迟恭有料钱三库,寄顿在阴司,陛下若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库,给散与这些饿鬼,到阳间还他,那些冤鬼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过去。”太宗大喜,情愿出名借用。崔珏呈上纸笔,太宗遂写了文书,崔珏袖着。

  将到山边,见许多鬼拥出来,尽是拖腰折臂,也有无头的,也有无脚的,都喊道:“李世民来了,还我命来。”太宗大惊失色。崔珏道:“你们不得无礼,我替大唐爷爷借一库银子的票儿在此,你们去叫那魔头来领票去,支取分给。唐皇爷阳寿未终,到阳间去还要做水陆道场,超度你们哩。”众鬼听了,遂去叫魔头来。崔珏把票儿付与魔头,众鬼欢喜而去。三人又走了里许,见一青石大桥,滑润无比。太宗向桥上走去,刚要下桥,听得天庭一个霹雳,吃了一惊,跌将下来。

  未知太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回 唐俭奉诏选秀女 西辽遣使下战书

  当时太宗跌下桥来,忙叫道:“跌死我也,跌死我也。”开眼一看,见太子、嫔妃都在旁伺候。太子忙传魏征等。魏征走近御床道:“好了,陛下回阳了。”太医就进“定心汤”。太宗吃了,站起身来。魏征问道:“陛下到阴司,可曾会见崔珏么?”太宗道:“亏他护持。”便将幽梦所见细细述与众人听。

  众人拜贺而出。太宗即传旨,宣隐灵山法师唐三藏到京。天使领旨去了。四五天,唐三藏就随天使到京,建水陆道场,超度幽魂。又命以金银一库还尉迟恭,恭辞不受,太宗再三勉谕,恭方拜受而出。太宗在宫中调摄了五六天,御体比前愈觉强剑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库。魏征道:“天灾流行,皆由宫中阴气抑郁所致,乞将先帝所御嫔妃尽行放出。”太宗见说,深以为是,即将先帝时宫女尽数放出,复有三千余人,宫禁为之一空。遂差唐俭往民间点选良家秀女,年十四五岁者,止许百名,入宫使用。唐俭领旨去了。

  却说荆州府有一乡宦,姓武名士蒦,字行之,曾任都督之职。因天性恬淡,为宦途所鄙,遂弃官回家。妻子杨氏,甚是贤能。年过四十无子,杨氏替他娶一邻家之女张氏为妾。月余之后,张氏睡着了,觉得身上甚重,下边阴户里有个物放进来,张氏只道是武行之,凭他抽弄,朦胧开眼,却是一只玉面狐狸。

  张氏大惊,举手一推,却把自己推醒。自此成了娠孕,到了十月时,将分娩,行之梦见李密特来拜访,云:“欲借住十余年,幸好生抚视,后当相报。”醒来却是一梦。恰好张氏生下一女。

  那张氏因产中犯了怯症,随即身亡。武行之夫妇把这女儿万分爱护。到了七岁,就请先生教她读书。先生见她面貌端丽,叫做媚娘。及至十二三岁,越觉娇艳异常,便与同学读书的相通,十分绸缪。又过年余,是她运到,适唐俭到荆州点选秀女,就把媚娘点选入宫。太宗见了大喜,敕赐媚娘为才人。媚娘性格聪敏,凡诸音乐,一习便能,敢作敢为,并不知宫中忌惮。太宗行幸之时,好像与家中知己一般,才动手,就叫他搂她亲她媚她。太宗从没有经过这般光景,愈久愈觉魂消。因此,时刻也少她不得。

  如今且说太子承干,是长孙皇后所生,少有躃疾,喜声色及畋猎。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妃所生,多才能。见皇后已崩,潜有夺嫡之志,折节下士,以求声誉,密结朋党为腹心。

  太子知觉,正欲谋害魏王。时吏部尚书侯君集怨恨朝廷,见太子暗劣,欲乘衅图之,因劝太子谋反。太子从之,遂将金宝厚赂中郎将李安俨等,使为内应。不意被太宗闻知,便把太子承干废为庶人,侯君集等俱罪与刑。又知魏王凶险,有夺嫡之谋,一时大怒,退入后宫。徐惠妃问道:“陛下今日为何面带怒色?”太宗把太子与魏王之事说了一遍:“如今不知当立何人为嗣?”武才人道:“不肖者已废之,图谋者亦未妥,何不将此蛤蚌,尽付渔人之利。晋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为不可。”徐惠妃道:“晋王仁孝,立之为嗣可保无虞。”太宗闻言甚悦,即御太极殿,召群臣问曰:“承干悖逆,泰亦凶险,诸子谁可立者?”群臣奏曰:“晋王仁孝,当为嗣。”太宗遂立晋王治为皇太子,时年十六。太宗谓群臣道:“我若立泰,则是太子之位可经营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者,皆两弃之。传诸子孙,永为世法。”晋王既立,极尽孝敬,上下相安。

  却说西辽华于国迷王一日升殿,文武朝罢,迷王谓众臣曰:“朕处辽西一隅小国,风霜寒冷,土薄财稀,不如中华大唐天子坐居长安,地广人稠,财物殷阜。我欲兴兵前去夺取唐朝天下,抚有中外,吾愿足矣!”左丞相哈律曰;“长安兵多将众,不可轻视。陛下若欲进取,须当招军买马,积聚粮草,方可行师出征。”乃遣行兵都督胡文耶出榜招军。

  有辽东苏保童,原是高丽国王丞相盖苏文之子。因唐王征取辽东,杀了苏文,留下此子,曾在青云老子门下学得一身武艺,有九口飞刀,闻说西辽迷王招军,即来投入。迷王见他武艺高强,招为驸马。听说迷王要取长安,乃跪下奏曰:“陛下若欲夺取唐朝天下,臣虽不才,愿领兵为前部。”迷王闻奏大喜,即召丞相哈律曰:“兵马已足,可择日进发。”封苏保童为征唐大都督,张文为先锋,辋文耶为管兵总管。大兵六十万,望长安进发。乃先遣番兵赍战书一道,不分星夜,来到长安驿中住下。次日早朝,太宗升殿,文武拜舞毕,有黄门跪下奏曰:“今有辽西番兵,捧着一道表章,叩奏天庭。”太宗闻奏,忙宣番兵上殿,番兵将战书呈上。太宗拆开观看,见上面写着:辽西华于国迷王,致书于唐王世民。你为皇帝,多行不道,杀死同胞兄弟,败了天伦,何以正中国,统治万民?可将江山速献于我,免动刀兵。不然,大将临城,反悔不及。

  太宗看了大怒。遂命武士将下书番兵囚入天牢,等待擒了迷王,一同处斩。武士领命,即将番兵押入天牢去了。太宗遂召军师徐绩商议曰:“辽西小丑无礼忒甚,表章语言甚是不恭,朕今意欲进兵征讨辽西,擒了迷王,捉住保童,方消吾恨。但未知吉凶之事何如,请军师判之。”徐绩曰:“臣昨夜仰观天象,见紫薇星出现西方,我主福德正旺,若要行兵,万无一失。”太宗听说大喜,就问:“谁可为将?”徐绩曰:“文臣武将,不计其数,但欲文武双全,可为元帅者,还是平辽薛国公。”太宗准奏,就命徐绩赍圣旨到薛府,宣召仁贵拜为元帅,出征辽西。

  徐绩领了圣旨,即日起程,离了长安。不数日,来到龙门县,报入薛府,说圣旨已到。仁贵忙整朝衣,安排香案,出门迎接圣旨,到堂上跪听宣读。皇帝诏曰:朕观自古以来,夷狄最为中国之患。向日,辽东盖苏文,赖卿活捉剿除,风烟灭息,国泰民安。今苏文之子苏保童投入辽西华于国。迷王见他武艺高强,招为驸马,统领番兵,前来犯我边疆。朕思将军勇略盖世,今遣军师徐绩前来,封卿为征西总督大元帅,前去剿除番寇。凯旋之日,再加封赐。旨意到日,即便起程,慰养夙心,尚其钦哉!

  开读已毕,接了圣旨,与军师相见,仁贵曰:“今蒙圣旨要下官征西。只是下官难去。辽西不比辽东,烦军师大人回奏圣上,别选良将。下官年老力衰,难以领兵专权。”徐绩听了,心中暗想:“他不出征,此事如何是好,不免将几句言语激他,看他如何。”乃言曰:“将军果是力衰,下官不敢相逼。闻说苏保童武艺高强,能敌千员大将,说中国只有薛仁贵,如今年老,怎当我年少勇猛,中国更无人可对敌。”仁贵怒曰:“这贼敢如此欺吾,我年虽老,胸中精力尚然强壮,荡扫腥膻,有何难哉!谅一保童,有何介意。我即入朝挂印,前去征讨,不杀此贼誓不回兵。”徐绩大喜曰:“足见将军赤心报国,凯旋之日,功垂竹帛,名著禹彝,万世有光。”仁贵遂入内,谓夫人、小姐曰:“适蒙圣旨宣召征辽,明日就要起程。”夫人、小姐曰:“荷蒙朝廷厚恩,封为国公,今国家有事,合宜前去征讨,以尽为臣之职,可即起程。”到了明日,夫妻子母相别而行。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回 仁贵统兵征辽西 保童献计困大唐

  却说仁贵同徐绩起程,行到长安,进入王城,直至金銮殿,拜见太宗。龙颜大悦,赐绣墩坐下。太宗谓仁贵曰:“今辽西小丑百般辱骂,要夺大唐天下。寡人甚忿,意欲亲征,誓杀此贼,扫荡妖魔,故特召将军为元帅。”仁贵曰:“微臣情愿保驾,以报陛下。归日可发旨意,亲下教场,点起雄兵,前去征讨。”太宗即颁下旨意,大小三军,明早齐集教场听点。

  次日,太宗安排御驾,金鼓齐鸣,亲下教场,演军排阵。

  太宗坐下,文武朝拜,三军叩头。太宗即点一名,平辽国公薛仁贵,时为平辽大元帅,赐宝剑一口,先斩后奏。又点一名,驸马秦怀玉,封为开路左先锋。又点一名,都督段野林,封为开路右先锋。大小三军,俱各赏赐。总点大兵一百万,来日出征。太宗驾转回宫。次早登殿,命太子监国。宣上薛仁贵,赐了金牌一面。仁贵更传下令来,炮响三声,金鼓齐鸣。太宗登辇,刀戟森森,旌旗闪闪,一路浩浩荡荡,不数日已到草桥地面,仁贵传令安营。

  且说迷王打听唐兵已到草桥,乃遣张奇把守草桥关隘。张奇领兵万余前来抢夺。左先锋秦怀玉奏太宗曰:“臣虽不才,愿取头关,以为我王安歇人马。”太宗喜曰:“卿要多少人马?”怀玉曰:“只消臣一人前去。”太宗听说,命近侍取御酒来,亲赐三杯,金花二枝。怀玉饮了御酒,带了金花,单枪匹马奔至辽西城下,大叫曰:“守关将卒,可速报张奇,早早献城受缚,免害生灵,若少迟延,就将辽城踏为平地。”小将忙忙报与张奇。张奇即令先锋乌文虏,领兵出关迎敌。文虏得令,引兵下关,高声叫曰:“唐朝来将何人?”怀玉曰:“我乃唐王驸马,姓秦名怀玉。你是何人?”乌文虏曰:“吾乃先锋乌文虏也。我主欲夺取唐朝天下,总为一君,你尚敢来此搦战?”怀玉听言大怒,举枪直取文虏,文虏提刀架祝两下交战五十余合,文虏抵敌不过,回马便走。怀玉勒马赶上,只一枪,刺于马下。大杀辽兵数百,提头回见太宗。太宗大喜,即令排宴,庆贺怀玉打关第一功。

  再说辽兵败走,回报张奇,说先锋乌文虏被唐将秦怀玉刺死了。张奇听说,即谓众将曰:“谁人出兵,与乌文虏报仇?”胡文耶曰:“小将愿往。”即引三千人马,杀至唐营。小卒报进,太宗君臣正在饮宴。右先锋段野林曰:“待臣去捉他。”乃披挂上马,来到阵前问曰:“来将何人?”文耶并不打话,抡枪直刺野林。野林大怒,举刀交战,不上数合,被野林大喝一声,活捉过马,奔回营中。见了太宗,太宗大喜,即将文耶斩讫,又令摆宴庆赏段野林。只见辽兵又回报张奇,说唐将活捉胡文耶去了。张奇大惊,遂统辽兵一万,亲自出阵,高声叫曰:“唐王无道昏君,为何伤我二员大将?可速速出来交战,早定太平。吾乃辽王驾下大都督、把关首将张奇是也。”小军报入。太宗便问:“谁人去捉张奇?”薛仁贵奏日:“要捉张奇,臣有一计,遂可以夺了草桥关隘。”太宗问曰:“计将安出?”仁贵走上太宗身边,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太宗大喜,即令三军各处埋伏,依计而行。

  仁贵乃自披挂,头带银盔,身穿银甲,腰系玉带,手执画戟,辞了太宗。太宗亲赐御酒三杯。仁贵饮了,跳上龙驹,竖起西方白虎神旗,奔到阵前,大叫曰:“来将何名?”张奇曰:“我是迷王驾下大都督张奇。你是何人?”仁贵曰:“若说我姓名,曾在海东夺了辽城,活捉苏文,收复高丽,国王敕封平辽国公薛仁贵,你蛮夷个个闻名,将军为何不晓?”张奇曰:“久闻将军大名,但在辽东畏服将军,我辽西定然不服。”仁贵听了,举戟就刺张奇,张奇亦举枪架祝两下齐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仁贵虚将画戟拖地而走,张奇不知是计,随后赶来。

  看赶至东边,忽一声炮响,秦怀玉领兵杀出,火箭齐发。张奇心知中计,忙往西走。又见西边一声炮响,段野林领兵杀出。

  三军务将铁弹子飞打,打死辽兵无数,张奇进退无计。仁贵催动人马,却把张奇困在中间。张奇前冲后突,不能得出。仁贵将张奇一鞭打死,众军一齐拥过草桥关,夺了辽城。

  仁贵传令安民,迎接圣驾入城。文武官僚都来朝贺。太宗宣上薛仁贵曰:“今取辽西第一座城池,非卿之神机妙算,焉能一举成功。”仁贵曰:“此乃陛下洪福,臣何力焉。”太宗就令摆宴,赏赐群臣,犒劳三军。遂问仁贵曰:“此去辽王驾下,还有多少道路?”仁贵即将地理图献上,又对太宗曰:“此去还有半月。”太宗曰:“辽王无道,兴兵犯界,若不捣其巢穴,终为后患。卿可传下号令,即日起程。”仁贵得旨,乃号令三军一齐进发,攻取辽城。军马行了半月,已到节天关隘。安下营寨,太宗就问仁贵:“用何计攻城?”仁贵曰:“待臣去看虚实,然后定计。”遂上马前行,不在话下。

  却说辽王升殿,小卒报曰:“今有大唐天子,领兵百万,杀至草桥关下,斩了都督张奇,先锋胡文耶、乌文虏,夺了辽西第一垄城池。今又驱兵大进,已至节天关下寨。”辽王闻报大惊。苏保童奏曰:“臣有一计可捉唐王。”辽王问:“何计?”保童曰:“我王将城内人民财物,俱搬到一城,臣领人马离城二十里之地安下。将红朱漆柜放下鸽子,安在殿上。等待唐王入城上殿,必定打开红柜,那时看见鸽子飞起,臣即领雄兵百万,困住唐王,叫他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一鼓擒之,长安可取也。”辽王大喜,依计而行。

  却说仁贵来到节天关口仔细观看,只见空城一座,里面绝无动静,回见太宗奏曰:“臣到关口仔细遍观,却是空城,此必辽王暗下计策,哄陛下进城,意欲困我兵将也。”太宗曰:“非也。他见我夺关斩将,势不可当,乃心上畏惧,望风逃窜,卿何虑之过。”即急催兵马进城。仁贵又奏曰:“陛下休要入城,倘若会兵四面围住,那时进退无路,可不误了大事。”太宗不听,竟到城内,坐于辽邦殿上。

  文武群臣称贺已毕,太宗见殿上有一红柜,乃问群臣曰:“此内何物,莫非金宝乎?可开一看。”仁贵忙奏曰:“不可打开,内必有奸计。”太宗不信,令武士上前打开。只见里面都是带铃鸽子,一声响亮,群飞去了。太宗大惊曰:“不听薛卿之言,却中番人之计。”正欲出城。保童见群鸽飞回辽营,急统兵百万,顷刻时,将节天关城四面围定。太宗闻报,魂不附体,谓仁贵曰:“朕不听卿言,以致祸患临身,奈何?”仁贵曰:“陛下勿忧,且当出兵,与他交战。”仁贵乃高声叫曰:“谁敢出马交战?”秦怀玉曰:“小将欲往。”遂挺枪上马,开门杀出。苏保童乃遣先锋雷廷赞出马,各不答话,交战三十余合,被怀玉刺死落马。大杀辽兵百余,提了首级,回见太宗,太宗大喜。

  未知保童如何再战,且听下回分解。

第4回 苏保童刀伤仁贵 薛丁山箭敌保童

  却说保童正在帐中,见败军来报,雷廷赞被杀,遂执刀上马,径到城下,高叫:“薛仁贵,你可亲自出来,决一胜败。”段野林愿出对阵,即时上马,奔至阵前。保童曰:“你是何人?”野林曰:“吾乃唐王驾下右将军段野林也。”保童曰:“你非我敌手,快回去叫仁贵出来对阵。”野林大怒,提刀砍去,保童举刀迎敌,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保童乃念起咒语。片刻间,天昏地黑,抡起飞刀,野林急忙逃回,已中飞刀,伤其左臂,折了人马。太宗接着,两眼泪流。野林不逾日而死,太宗命殡敛已定。秦怀玉奏曰:“小臣愿去捉了苏保童来祭献段将军。”即上马出城,大骂曰:“辽贼爷保童快出来受死。”保童听说,奔出阵前,各通姓名,战了三十余合,保童仍念咒语,丢起飞刀。怀玉看见,忙擎剑在手,一一对过。保童无法可施,乃言曰:“秦将军,我与你休战,且比个手段,我打你三鞭,你打我三鞭。”怀玉曰:“你先与我打。”保童曰:“使得。”二人下马。怀玉就生一计,若三鞭打他不死,我命绝难保矣。将马带至身边,打了三鞭,即可逃生。保童乃伏于地,叫怀玉打起。怀玉举鞭尽力打了一下,保童全然不动,怀玉即忙看着马,又打了两鞭,即飞身上马逃了。及保童翻身看时,已去远了。保童上马赶来,幸得众将挡住,大杀一阵,救得怀玉入城。次日,保童又来搦战,叫曰:“怀玉奸贼,可出来还我三鞭。”小卒报进,薛仁贵就辞太宗,开城出战。太宗亲上城观看。仁贵奔至阵前,叫苏保童曰:“你父盖苏文,不守藩臣之分,侵犯中国,杀害生灵,被我捉获斩首,削平辽地。你当改父前愆,各守一隅,安享禄位,不亦可乎?为何妄生异志,侵犯中原,思夺唐朝天下?我想你父勇猛,尚不能肆志,你今乳臭小儿,又焉能成其事业。请自思之,向前纳命,免作刀下之鬼。”苏保童曰:“为你杀我父亲,有不共戴天之仇,以故常思报复,故今日动此干戈。”仁贵曰:“不须多言,眼见分明。”乃举戟直刺将去。保童亦舞大刀,直冲过来。二人大战一百余合,不分胜负。保童暗思:仁贵雄勇,难以力胜,须用计龋乃在马上念起咒语,一时云雾升腾。仁贵知他作法,忙取弓箭在手,只见飞刀果起,仁贵将箭一一射下。不意保童有九口飞刀,仁贵只有神箭五枝,一时不防,被保童暗起飞刀,正中仁贵肩膊,进肉寸许,负痛而逃。保童望后赶来,太宗在城上看见,忙取弓箭射去,正中保童左膀,方才退去。太宗亲自下城接着仁贵曰:“险些失我爱卿矣。”仁贵曰:“若非陛下,臣必死于辽奴之手。”言未毕,跌倒在地,血染白袍。太宗亲自扶起,命医调治。谓徐绩曰:“如此危急,怎生奈何?”徐绩曰:“臣昨起一数,不过一月,自有上将到此捉获保童。依臣所见,陛下且传令坚闭城门,以俟救兵。”太宗从之不提。

  却说云梦山中水连洞,鬼谷老祖正在打禅坐定。忽西南方起一阵怪风过去,老祖遂晓其中之意,叫徒弟:“丁山进前,听吾言语。你父亲薛仁贵与唐王困在辽西城内。今日交战,你父被飞刀所伤,正当危急。你今年一十六岁,正好兴兵前去,救取父亲。”看官,你道丁山为何在云梦山中?有个缘故。因前年仁贵出去投军之时,时丁山尚在母腹未生。过了十二年,时丁山十二岁,雄略过人,精于射箭。一日在白河村射雁,自夸善射,无人敢比。适仁贵封平辽公回来,听他言语,不知是他的子,乃言曰:“此子年少,何出此狂言。”遂下马,与之比试。不觉暗放一箭,直透咽喉而死。时鬼谷老祖在山中,见一阵怪风过去,忽悟言曰:“吾昨日奉玉帝敕旨,教我去救丁山性命。”遂驾起祥云,至白河村,化作一只猛虎跳出来,把丁山衔在口中,走回山中。将灵丹放入丁山口里,须臾便活。

  老祖对他说出缘由,丁山遂拜老祖为师父,学些武艺。

  当日,丁山听见老祖说出救父的话,眼中不觉流泪曰:“自从师父救到山中,已经四载,感蒙师父教我六韬三略,呼风唤雨,上阵行兵之法,件件皆能。但未曾报得师父深恩。我今要往辽西,又无枪马,怎生去得?”老祖说:“你去救父,自有披挂鞍马,不须烦恼。我今与你九枝神箭,对辽人九口飞刀,雌雄宝剑二把、钢刀二把,俱藏身,临时应用。又与丈二神枪一条,拿在手中。早去辽城救了父亲并唐王回国,不可延迟。”分付已毕,丁山就向老祖拜了四拜,辞老祖径自下山。行了一日,天色已晚。看看来到一庄,见一老者问曰:“公公,小子行路已晚,敢借宿一宵,明早就行。”老者曰:“此处歇不得,庄后有一妖怪要吃人,我们到晚都躲在瓦窑中歇了。”丁山曰:“不妨事。”老者曰:“我自去了,你被他吃,不干我事。”丁山就在此歇。到了半夜,一阵风过,那怪就扑出来。丁山大喝一声:“休走!”向前挟住,那怪现出本相,乃是一匹马。

  见了主,即低头跪下。丁山就骑上此马,等待天明就行。未及一二里,前面又见一老人叫曰:“那马是我的。”丁山曰:“此系妖怪,被我降来作马,如何是你的。”老人曰:“吾家昨日失了马,四下追寻不见,将军不信,现有鞍辔在此,你若要买,就卖与你。”丁山下马,问要多少价。老人曰:“你且将鞍辔拴起来。有盔甲一副,一总卖给你。”丁山接过盔甲,全装披挂起来。正要问他,那老人忽然不见,只听见空中高叫:“丁山听吾分付,吾乃太白金星,奉玉皇圣旨,将鞍辔、盔甲送你,可急去救取唐王并父亲,不可有违。”说罢,腾云而去。

  丁山乃望空拜谢。心中自忖,须到家中见了母亲,方可前去,遂上马启行。到了自家门首,只见门房高大,上写“平辽薛府”。丁山跳下龙驹,走进帅府里面。看见母亲,丁山叫曰:“母亲,孩儿今日回来了。”夫人看见丁山,吃了一惊,问曰:“我儿你死了,因何今日又在这里?”丁山曰:“自从那日被箭射死,感蒙鬼谷祖师化作一虎,前来救我,衔到山中救活,因此拜他为师,学些武艺。今日回来探望母亲。”其母大喜。

  丁山又问:“姐姐安在?”金莲小姐听说,忙出来见了兄弟。

  合家欢喜,设宴庆贺。

  三人饮了数杯,丁山曰:“鬼谷祖师说,唐王被困在辽城,我爹爹又被飞刀伤损,叫儿前去救取唐王并我父亲,明日就要启程。”金莲曰:“你有何本事,敢去辽西征战?”丁山曰:“姐姐不知,我在云梦山中学得十八般武艺,又会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无不精通。”金莲曰:“你既有这本事,便可去得。但我亦要同兄弟前去救应爹爹,但师父有言,不敢妄行。”丁山曰:“姐姐这话从何说来。”金莲曰:“我前日在后花园学习女工,忽见半空中有一长眉大仙,驾祥云下来,叫曰:‘金莲小姐,你可学些武艺,日后父亲有难,好去救他。’我答曰:‘我是女子,怎么学得?’长眉大仙曰:‘待我教你抡枪舞剑,弯弓搭箭,呼风唤雨,腾云驾雾,金木水火土五遁之法。’当时我学之,件件通彻。大仙临去,又与仙丹一粒,叫我吞入口中,下去自觉气力转生,精神加倍。他又说我:‘若要救你父亲,必须我再来分付,方可启行。’以此未敢同兄弟前去。”丁山曰:“既然如此,我当作速启程。”次日,就辞母亲、姐姐,带领-万人马,望辽西进发。不数日,已到节天关外。正遇苏保童搦战,丁山大骂曰:“辽奴为何暗发飞刀,伤我父亲,今日与你誓不甘休。”保童曰:“你是何人?”丁山曰:“我乃薛仁贵之子薛丁山是也。我必与你拚个输赢。”保童曰:“你父亲被我飞刀杀死,你这黄口小儿,敢来逞凶弄武。”两人遂交战起来。足足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保童暗自喝彩:“真是虎人生虎子,今日我若不杀此子,是虎生翼矣。”乃念起咒语,丢上飞刀。丁山看见,取出九枝神箭射去,一一对过。保童乃收了飞刀,丁山也收神箭,又大战起来。

  未知胜负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5回 薛仁贵辽西认子 陈金定计杀辽婆

  当日,两将又令鸣锣擂鼓,大相征战,直杀得鬼哭神惊,天昏地暗。小卒慌忙报进城中,说有一年幼将军,领兵与保童征战,甚是威猛。太宗闻报,即与徐绩上城观看。见旗上写“平辽薛国公之子薛丁山”。太宗谓徐绩曰:“旗上分明写‘薛国公之子’,吾闻其子已死,此是何方将佐?”徐绩曰:“须去问了薛公,便见分明。”太宗乃同徐绩下城,亲至仁贵床前问曰:“刀伤可好些么?”仁贵曰:“刀伤虽略好些,尚未十分平复。”太宗亲为之敷药,不逾时,而刀口平复。太宗大喜,又问曰:“卿有几子?”仁贵乃流泪曰:“臣妻只生一子,取名丁山,年十二岁,也会射箭。臣征东回家之时,偶遇于白河村中射雁,他自夸己能。臣间别多年,一时父子不相识认,两下比试,不觉失手射死,臣嗣绝矣。”太宗曰:“今城外有一少将,貌似将军,旗上写‘平辽薛国公之子薛丁山’。卿同朕一看,便见分明。”仁贵就随太宗上城观看,果见旗上名字。仁贵曰:“我子分明死了,如何又在这里,此实不敢信也。且看他交战何如。”仁贵看了,曰:“真勇将矣,可速调兵接应。”丁山战到日晚,遂左手提枪,右手取出铁鞭挥去,正中保童背心,口吐鲜血,负痛而走。丁山催动人马,大杀辽兵。太宗忙传圣旨,迎接年少将军。

  丁山入城朝见太宗,太宗问曰:“卿是何人?”丁山曰:“臣是薛仁贵之子薛丁山。”太宗方知是实。忙召仁贵上殿,谓曰:“果是卿儿子。”丁山一见父亲,乃拜伏在地。仁贵上前扶起,哭曰:“吾儿你缘何得了性命?”丁山将前事说了一遍,仁贵大喜。太宗曰:“卿父子今日得相会,亦是朕有幸也。”遂命安排筵宴庆贺薛家父子不提。

  却说苏保童被丁山打了一鞭逃回,自揣:“丁山武艺高强,如何敌得他过,我有姑娘苏金定,神通广大,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件件精通,须得她来,方可捉获此子。她今在二姑山中修行,不免请她来,多少是好。”次日,上马行到二姑山,见了姑娘,低头下拜。苏金定曰:“侄儿为何到此?”保童曰:“我与唐朝薛丁山战了一日,未见胜负,后来被他打了一鞭,特来请姑娘到营中,乞助一阵。”金定曰:“我已修行,岂有再行兵之理。”保童跪下,再三哀告曰:“我父已被薛仁贵杀死,此仇尚且未报。今其子丁山,又将侄儿打了一鞭,姑娘乞念我父手足之情,助我一阵。”金定被他哀求不过,只得从他。

  遂拿了钢刀,上了马,同保童竟杀到城下,高声叫曰:“乳臭小子,可出对阵。”小卒慌忙报进。丁山遂提枪上马,开门杀出,直取辽婆。战到五十余合,辽婆念起咒语。丁山诵起真经,两下对过。辽婆终是女人,两腿酸麻,策马逃走,丁山随后追去。

  金定走至黄昏,躲入庙去,见丁山赶近,扯满弓弦,暗射一箭,正中丁山左臂,回身关上庙门。丁山大叫道:“贱人快来受死。”黑夜不见辽婆,亦自寻路走了。行了数十步,见一庄门,高声便叫借歇。陈公听得有人叫响,即来开门。丁山告曰:“吾是大唐保驾将军薛仁贵之子薛丁山。今与辽婆大战一日,彼乃逃生走了,吾随后追赶,不想天色已晚,反被她射了一箭。现她不知去向,吾逃至此。望公公相救。”陈公忙扶入房中。只见陈公之女陈金定,看见便问:“此何方将士?”陈公曰:“此是唐王驾下将军,若救得此人,富贵不校”陈金定见丁山年纪幼小,人才出众,心内欢喜,忙整酒饭相待。悯其箭伤,亦上前相见。安置已定,各自歇息。

  却说辽婆躲在庙中,等待天晓开门,看见满地都是血迹,暗想:“夜间此子必中我箭,箭上有药,必然死矣,我且回去报与侄儿。但昨日至今,腹中饥饿,不免走到前面庄内,讨些酒饭充饥,多少是好。”乃下马竟入里面。陈公见了,跪下曰:“皇姑来此何干?”皇姑把前言说了一遍:“特来与你借饭充饥。”陈公忙摆酒饭,管待辽婆。丁山不知,在里面大叫一声:“好痛杀我也。”辽婆便问:“里面是谁大叫?”陈公佯言曰:“是我儿子,被虎伤了左臂,因此大叫。”辽婆曰:“我有箭疮药在此,拿去敷上即好。可叫他来见我。”陈公乃拿药到里面见丁山,将与辽婆应答的话述了一遍。丁山说声:“多谢相救。”陈公遂将其药敷上,疮即不疼,顷刻平复。陈公说:“辽婆又要你出去见她。”丁山曰:“若还认得,此事将何理论?”两人正在商议,陈金定走来听见,向陈公曰:“儿有一计可救将军。”陈公曰:“何计?”陈金定曰:“爹爹出去见她,说感蒙妙药敷上,伤已平复,但一时起来不得,皇姑要见,须同进卧房里面一见。孩儿持刀一把躲在门后,等她进来,一刀挥为两段。一则救了将军,二则除了此害,岂不是一举两得。”陈公曰:“妙哉!妙哉!”此时陈金定暗想:“丁山少年英雄,天下少有,若得此人结为夫妇,吾愿足矣。”故此悉心相救。

  陈公依计,出见辽婆曰:“皇姑要见儿子,伤疮虽好,一时尚起不得,请进卧房一见。”辽婆随着陈公走进房内,忽门后闪出陈金定,大喝一声,刀起头落,已挥为两段。丁山见了大喜,向前拜谢。陈金定挽住曰:“不要拜谢。奴有一言,将军若不嫌奴家貌丑,愿与将军缔结姻亲。”陈公亦言曰:“我女年方二八,容貌颇美,武艺高强,能敌千员大将,将军若肯招纳,同去救了唐王,多少是好。”丁山想她救命大恩,只得应允。陈公大喜,就叫安排结亲宴席。二人打扮整齐,行至堂上,先拜天地、家堂香火,后拜陈公夫妇,对拜已毕,三人入席。酒饮数巡席散,夫妻挽手同入罗帐,偕结鸾凤。

  次早起来,夫妇拜见陈公。丁山曰:“感蒙岳父深恩,本当奉侍左右,但唐王与父亲心内悬望,吾今要去,特禀知岳丈。”陈公曰:“可带我女一齐同去。”丁山听说,夫妇遂别陈公,一齐上马。不移时,已到节天关,正遇苏保童统兵杀来。丁山大叫曰:“辽奴,你请姑娘来助战,如今已被吾杀死。你好好献上降书,免你一死。”保童听说大惊,又见有女将在旁,不敢回言,打马便走。关上小卒看见丁山回来,忙报知太宗,太宗就令开城接入。丁山夫妇入城,朝见太宗,太宗问曰:“此女何人?”丁山曰:“臣妻陈金定也。”就将前事备细奏明。

  太宗大喜,就封丁山为总督元帅,妻陈氏为一品夫人。夫妇叩头谢恩。太宗曰:“卿可同妻去见父亲。”丁山乃与金定来见仁贵。双双拜下,说出情由。仁贵大喜不提。

  却说苏保童闻知姑娘被杀,心内大惊。忽想师父青云老祖神通广大,我不免请他到此,方能杀了薛家父子。遂上马来到青云山,进入洞中,拜见师父。老祖便问:“来此何干?”保童将交战事情说了一遍:“弟子特来请师父相助一力。”老祖曰:“我是出家人,不去杀人,你回去罢。”保童再三哀告,老祖不肯出来。保童乃心生一计,待吾哄他一哄,说:“唐朝薛丁山是云梦山鬼谷祖师徒弟,与我对阵,骂师父不济,说我武艺不精,才略不通,你师父徒虚名耳。以此弟子特来请师父出阵,不惟可杀丁山,抑且可显师父平生大略。”老祖听说,大怒曰:“鬼谷是我师兄,丁山是我师侄,他如何这等无礼,毁谤于我。徒弟,我今为你捉那薛家小子罢。”就同保童来到营中,统领三军,拥至城下,大叫:“丁山,可早出来受缚。”小卒连忙报进。太宗闻报乃曰:“哪个将军出战?”陈金定进前曰:“贱妾不才,愿出一战。”太宗大喜。金定遂提刀上马,带领三千人马,开了城门,奔至阵前,指着老祖骂曰:“无端野道,你出家修行,为何又起恶心,在此搦战。”老祖曰:“你是何人?”金定曰:“我是薛丁山浑家陈金定也。”老祖曰:“量你是个女子,有何本事,快去叫你丈夫出来交战,不然教你死在目前。”金定大怒,舞刀直取老祖,老祖举枪架开,二人大战三十余合。老祖正欲念咒作法,忽丁山恐妻有失,单骑杀来,辽兵大败,各自收兵回营。

  那青云败回营中,心生一计,乃谓保童曰:“明日你去与他交战,诈败而走,待我如此如此,他必被擒矣。”保童曰:“此计甚妙。”次日,领兵到城下搦战。丁山夫妇闻知,引军杀出。两下交战三十余合,保童便走。丁山夫妇追至营前,青云从营左冲出,念起神咒,只见天昏地黑,丁山夫妇心中大慌,正欲回转,忽青云跳过马来,把金定活捉去了。丁山正要夺路而走,青云就丢起红绫大帕,将丁山裹住在内,拿进回营。揭起帕来,跌下丁山。保童曰:“你这小贼,我父被你父杀了,今日将你碎尸万段。”丁山骂曰:“辽奴要杀就杀,何必多言。”保童曰:“待擒那老贼来,一同祭献我父,那时杀你。”遂命左右,将他夫妇囚在一处。太宗闻报丁山夫妇被捉去,魂不附体。仁贵哭曰:“我子拿去,唐王依靠何人,待吾来日亲自出征。”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6回 金莲作法救丁山 青云领兵战金莲

  却说金莲小姐正在花园刺绣,忽见长眉大仙驾云而至,叫金莲曰:“你兄弟叫青云老祖捉去,你可即日起程,前去救他,不可有违。”说罢就去。金莲听了,走到堂中,告母亲曰:“丁山兄弟今日陷在辽营,我要去救他。”夫人曰:“你不出闺门,如何知得此事?”金莲曰:“原日,长眉大仙与我仙丹吃了,晓得过去、未来之事。叫我到十八岁,即可行兵救父。今日又亲临嘱咐,叫我起程。”夫人曰:“既然如此,你须急去。”金莲辞了母亲,全装披挂,手执大刀,念起真言神咒,半空中驾起乌云,径至辽西城内落下。小卒慌忙报进。太宗闻说,即召至殿上,山呼已毕,太宗问曰:“你是谁家女子?”金莲曰:“妾是薛仁贵之女。今见兄弟丁山困在辽营,特来救取,保圣驾、父亲回朝。”太宗大喜,急召仁贵上殿之,谓曰:“卿女在此。”仁贵看见,果是女儿。金莲见父亲,即忙拜下。仁贵扶起曰:“我儿因何到此,从何学得武艺,又能腾云驾雾?”金莲将长眉大仙教诲之事,说了一遍。仁贵大喜。太宗命摆宴庆贺不提。

  且说保童告师父曰:“今捉得丁山夫妇在此,我想若不速杀,恐有祸患,不如杀罢。”青云曰:“正合吾意。”遂令将丁山夫妇绑到法场处斩。

  却说金莲正与父亲饮酒,忽见一阵怪风过去,金莲大叫曰:“爹爹,今日兄弟有难,辽人要将他夫妇杀了,儿要去救。”遂念起真言,驾上云头,直到辽城法场坠下。作起法来,飞砂走石,天昏地黑,辽人大惊,四散奔走。金莲即将丁山夫。妇提在云端,顷刻回来,见了太宗与父亲。太宗、仁贵见丁山夫妇亦同回来,不胜欢喜。群臣称贺曰:“真女中之雄将也,平辽即在目下矣。”太宗即封金莲为总督征西正一品天仙神女。金莲叩头谢恩。

  再说青云与保童正在营中议事。忽见小卒飞报,有一女将半空坠落法场,将丁山夫妇救起,驾云而去。保童大惊曰:“为何有此异人?”青云曰:“此必是薛仁贵之女也,名唤金莲,乃长眉大仙徒弟。”保童曰:“将何计捉之?”青云曰:“来日待我出阵,看她武艺如何。”次日,青云统领辽兵拥至城下,叫曰:“金莲小贱人,可出来受死。”小卒报进。金莲即提刀上马,开了城门。太宗、仁贵上城观看。但见金莲奔到阵前,指着青云骂曰:“你是五洞仙子,当遵守法戒,为何私自下山,反助逆寇。玉皇知道,贬你在阴山,万载不得翻身。”青云听了大怒,抡起双剑直取金莲。金莲把刀架开。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青云就念起真言,黑了天地。金莲便念起北斗真经,依旧云开日照。青云见被她破了,又念道德经,飞砂走石,乱打金莲,金莲便把道德经倒转念,飞砂无影,走石无形。青云心中愈恼,乃在马头上,敲了三下,火光飞起三丈。金莲便念起上清宝经,火光即时消灭。青云骂曰:“无端逆贱,这般无礼。”又念起神咒,狂风大雨,霎时倾注,金莲取出胡芦,将水收在里面,只有半瓶。青云见他破了,又举起双剑再战二十余合。丁山夫妇杀出,青云抵敌不过,大败而回。杀死辽兵无数。

  金莲收兵回城。太宗、仁贵出接,大加慰劳。金莲曰:“他是五洞仙子,难以收服。明日若再战,他必丢起红绫大帕,把贱妾拿去。贱妾晓得金、木、水、火、土五遁之法,凭他拿去,亦能遁回。但事终是无济。贱妾临行之时,师父曾有分付,叫我若有难,高叫三声,他自来救我。今御园中可焚起香来,待贱妾请师父,讨除此野道,方可捉得保童,平服辽西。”太宗就命安排香案于御园中。金莲走去拜了四拜,仰天叫三声师父,只见长眉大仙驾云而至。金莲告曰:“今有青云老祖不守仙戒,反助保童作乱,与徒弟交战一日,幸得师父教我法术,不至于败,但不能胜他。求师父相助一力。”大仙听了,乃骂曰:“青云野道,为何私自下山,待我奏玉皇,拿了他去。”言毕,驾云而去,直至三天门下,表奏玉皇。玉皇准奏,遂差六丁神将,来拿青云。时青云在营中想,昨日与金莲交战不胜,又要引兵搦战。忽见空中神将叫曰:“青云大仙,玉皇有旨,请你可即同行。”青云听说大惊,恼恨徒弟哄我下山,以致犯罪天庭。

  只得随六丁神将来到玉皇驾下。玉皇敕旨说:“青云不守法戒,私自下山杀害生灵,罪恶甚大,发在阴山,幽置枯井,万载不许翻身。”金莲得知青云拿去,乃奏太宗曰:“我师父奏上玉皇,青云已被拿去了,速议进征。”太宗大喜,望空拜谢,遂谓仁贵曰:“青云已去,声势已去,卿可出兵,早定辽邦。”仁贵即传下令:“着秦怀玉领兵从南门杀出,丁山领兵从北门杀出,陈金定领兵从东门杀出,金莲领兵从西门杀出,四下攻击,苏贼可擒矣。”分拨已定,一声炮响,各人上马,一拥而出。

  未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7回 仁贵保驾回长安 媚娘披缁入尼寺

  却说保童见师父去了,心下大惊。忽见小卒来报,唐兵四门杀出。保童暗忖,不能抵敌,急引人马望营后逃走。金莲早已知得,乃驾起云端,急忙赶上,将保童捉住,辽兵被杀不计其数。金莲捉了保童,解见爹爹。仁贵大喜,就令金莲去取辽城。金莲统军将辽城围定,迷王大惊,率群臣开城投降。金莲遂带迷王来见爹爹。仁贵曰:“辽王已归顺,可回城见主。”遂同引军来见太宗。太宗下阶,迎接仁贵父子上殿,慰劳一番。

  遂命押过保童。太宗曰:“为你这贼,杀害多少生灵,虽碎尸万段,不足以偿也。可押去斩首。”左右遂牵出斩首。迷王跪下,太宗曰:“朕居中国,你处外夷,为何妄生越志,要夺中国?”迷王曰:“臣该万死,乞陛下赦宥,愿世世称臣,再不敢侵犯。”太宗曰:“朕今日姑饶你,以后若再不贡,将你辽城荡洗一空。”迷王叩头谢恩。次日,献上金宝马匹,太宗收了,遣使归国。遂宴赐群臣,犒赏三军。随出旨意班师回朝。

  明日,仁贵统领三军,保驾启行。

  不过旬月,到了长安。文武百官迎接太宗入城升殿。群臣称贺毕,太宗就以王爵加封仁贵父子,其余众将俱各加封。自此天下太平,人民上下相安。

  却说武媚娘,自从入宫以来,狐媚惑主,弄得太宗神魂飞荡,常饵金石。时太白星屡屡昼见,太史令占道:“女主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闻言,深恶之。

  一日,会诸武臣宴于宫中,行酒令使言小名。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言小名五娘,其官称、封邑,皆有“武”字。太宗心疑,出为华州刺史。御史复奏君羡谋不轨,遂坐诛。因密问李淳风:“《秘记》所云,信有之乎?”淳风道:“臣仰稽天象,府察历数,其人已在陛下宫中。自今不过三十年,当有天下,杀唐子孙殆荆其兆既成。”太宗道:“疑似者尽杀之何如?”淳风道:“天之所命,人不能违;王者不死,徒多杀无辜。况自今已往三十年,其人已老,或者颇有慈心,为祸或浅。今若得而杀之,天或更生壮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孙无遗类矣!”太宗听言乃止。心中虽晓得才人姓武有碍,但见媚娘性格柔顺,随你胸中不耐烦,见了她就回嗔作喜,顷刻不忍分手。因此不放在心上,亦且再处。日复一日,太宗因色欲太深,害病起来。

  那太子晋王朝夕入侍,瞥见武才人颜色,不胜骇异道:“怪不得我父皇生这场病,原来有这个尤物在身边,夜间怎能个安静。”意欲私之,未得其便,彼此以目送情而已。

  一日,晋王在宫中,武才人取金盆盛水,捧进晋王盥水。

  晋王看她脸儿妖艳,便将水洒其面,戏吟道:

  乍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恨无门。

  武才人接口吟道:

  未承锦帐风云会,先沐金盆雨露恩。

  晋王听了大喜,便携武才人的手,竟往宫后小轩僻处。武才人道:“陛下闻知,取罪不校”晋王道:“我今与你也是天缘,何人得知。”武才人扯住晋王御衣泣道:“妾虽微贱,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异日嗣登九五,置妾于何地?”晋王见说,便矢誓道:“倘宫车异日晏驾,册汝为后,有违誓言,天厌绝之。”武才人叩谢道:“虽如此说,只是廷臣物议不好,倘皇爷要加害妾身,何计可施?”晋王想了一想,道:“有了,倘父皇着紧问你,你须如此如此,自可免祸,又可静以待我。”武才人点首,晋王乃解九龙羊脂玉钩赠武才人,武才人收了,随即别出。

  时京中开试,尚未放榜。太宗病间召李淳风问道:“今岁开科取士,不知状元系何处人,什么姓名?”淳风道:“圣天子洪福不浅,今科三鼎甲,乃皆忠直之士,大有裨于社稷,姓名虽知,不便说出,恐泄漏于臣,上帝震怒不浅。乞陛下赐臣于密室写其姓名籍贯,封固盒中,伺揭榜后开看便知。”太宗叫太监取一个小盒,淳风写了,封在盒内。太宗又加上一封,藏于橱中。到了开榜时,太宗取橱中淳风写的一对,却是:状元狄仁杰,并州太原人;榜眼骆宾王,婺州义乌人;探花李日知,郑州荥阳人。不胜骇异,始信淳风所言非诳,谶数之言必准。因思:“今已大病如此,何苦留此余孽,为祸后人。”便对武才人道:“外廷物议,说你姓武,应图谶你将何以自处?”武才人跪下泣道:“妾事皇上有年,未尝有过。今皇上无故置妾于死,使妾含恨九泉,何以瞑目。望皇上以好生为心,使妾披剃入空门,长斋拜佛,以祝圣躬,以修来世,垂恩不朽。”说罢大恸。太宗心上原不想杀她,今见她肯削发为尼,不胜大喜道:“你肯为尼,亦是万幸的事,宫中所有,快即收拾回家,见父母一面,随即来京,赐于感业寺削发为尼。”武才人谢恩,领亲随宫娥小喜出宫。

  武士蒦闻知媚娘要出宫这个消息,即差人迎接。不多几日,接到家中,与杨氏母亲见了,大家痛哭一常哭毕,媚娘与家人各各拜见。媚娘道:“闻得父亲过继个三思侄儿,怎么不见?”杨氏道:“今日是朋友招他去会文。”媚娘道:“我忘记今年几岁了?”杨氏道:“今年十五岁了,庞儿却好,但不知他胸中所学何如?”不多时三思吃得半醉回来。杨氏道:“三思,你姑娘回来了,快来拜见。”媚娘抬头一看,见三思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即叫小喜上前与三思见了礼。三思道:“姑娘在宫中受用得紧,为什么朝廷轻信那廷臣之议,把姑娘退出宫来,却教去削发为尼,这皇帝也算无情。”媚娘闻言,不觉泪下。少顷,大家吃了夜饭。三思见杨氏与小喜走开,即近媚娘身边带醉笑道:“姑娘你好股青丝细发,日后怎舍得剃下来。”媚娘见三思年纪虽小,庞儿俊俏,一把搂在怀里。三思道:“姑娘睡在哪里?”媚娘道:“就在母亲房内。”三思道:“我有许多话要问姑娘,我今夜陪姑娘睡了罢。”媚娘道:“有话待我母亲睡着了,你进房来说。”三思道:“如此,切记不要闩了门。”媚娘点头。

  那夜三思伺父母睡着,悄悄挨进媚娘房中,成了鹑鹊之乱。

  过了几日,武士蒦恐怕弄出事来,只得打发媚娘、小喜出门,大家洒泪而别。在路行了几日,到了感业寺。那庵主法号长明,出来迎接媚娘、小喜进去。见媚娘千娇百媚,又见小喜丰姿绰约,皆不是安静的人,如何出得家。领到佛堂,四个徒弟动了响器,长明叫媚娘参了佛,便与她剃了发,小喜也改了打扮,各人下来见礼。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回 冯小宝行淫禅寺 武媚娘蓄发还宫

  却说媚娘与众位尼姑行礼毕。长明道:“这四个俱是小徒。”又指着怀清道:“这位是去岁冬底来的。”就领媚娘进去说道:“这两间是夫人、喜姐的住房,间壁就是怀清的卧室。”媚娘听了,安心住下。

  到了黄昏,只见小喜笑嘻嘻地走进来,对媚娘说道:“夫人,那怀清师父你道是什么人?原来是隋炀帝李夫人的妹子。

  我方才到她房中问她出处,她说:‘因炀帝国亡,与秦、狄、夏、李四夫人逃出,在濮州女贞庵为尼,不料连岁饥荒,又染了疫,四位夫人相继病亡。我同一个士子入京,行到中途,士子被盗杀了,我却跳在水中,被商船上救起,带至京都,送在此地暂寓。’”媚娘道:“他们可有人来往么?”小喜道:“他说有个姓冯的表弟住在蓝桥门张药铺,常来走走。”媚娘点点头儿。

  一日,媚娘在佛堂看怀清写疏,听得外边叩门。恰好长明长老不在寺中,领徒众到人家念经去了。怀清出来问道:“是谁?”那人道:“阿姊,是我。”怀清知道是冯小宝,忙开了门。小宝道:“闻得你寺中有朝廷送一个武夫人在此出家,如今可在否?”怀清道:“正在堂中看我写疏,我引你去见她。”那小宝就随怀清进来,见媚娘倚在桌上看文疏。怀清道:“五师父,我家兄弟在这里拜见。”小宝行个礼。媚娘转身,看见小宝生得身躯清秀,态度幽娴,忙忙答礼。恰好小喜走进来,小宝见了,也与她揖过。小喜问道:“此位是谁?”怀清道:“就是前日说的冯家表弟。”小喜道:“原来就是令弟,失敬了。”说罢,怀清同小宝走到自己房中。只见小宝取一幅花笺,写一绝道:

  天赋痴情岂偶然,相逢已自各相怜。

  笑予好似花间蝶,才被红迷紫又牵。

  怀清笑道:“妾亦有一绝赠君。”提笔写在后面道:

  一睹芳容即耿然,风流雅度信翩翩。

  相君命犯桃花煞,不独郎怜妾也怜。

  写完,怀清就与小宝在房中吃酒顽耍。媚娘在房想了一回,随同小喜走到怀清房门首,悄悄立着。只听得外边敲门声响,晓得老师父领众回来,媚娘便走进房,小喜出去开门,那怀清亦出来。只见长明领众徒弟、婆子背着经谶,怀清上前与几个说些闲话。小喜恐媚娘冷静,即便自归房去了。不多时,怀清进来说道:“武上师,你同六师父到我房中去谈谈。”媚娘道:“你有令弟在那里,我怎好去。”怀清道:“自古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我。”媚娘道:“既如此说,何不同到我房里来坐坐,我泡好茶相候。”怀清道:“我同六师父去挽他来。”携了小喜出房。不一时,先把酒肴送到,然后怀清与小喜、小宝走进来。媚娘道:“四师父,我在这里没有破钞,怎好相扰。”怀清道:“几个小菜,叫人笑死。”便将高烛放在中间,叫小宝朝南坐了,自同媚娘对席,叫小喜也坐在横头。大家满斟细酌,狎邪嘲笑。是夜四人同寝不提。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太宗疾甚,召长孙无忌、李绩、褚遂良等至榻前说道:“朕与卿等扫除群丑,四方宁静,正欲与卿等共享太平,不意二竖忽侵。魏征、李靖、房玄龄先我而去。

  今将分手,别无他嘱,太子躬行仁俭,可谓佳儿佳妇,卿等共辅助之,勿负朕意。”言讫而崩。众臣扶太子即位,是为高宗,颁诏天下,以明年为永徽元年。

  时武氏在寺闻之,亦为之恸泣。后因太宗忌日,高宗诣感业寺行香。恰值冯小宝在庵,回避不及。长明无奈,只得把小宝落了发。高宗问及,长明说是侄儿:“在土地堂出家,才来看我。”高宗道:“白马寺田地甚多,僧众甚少,朕给度牒一纸与他,限明日即往白马寺住扎。”武氏见了高宗,大恸。高宗亦为之泣下,悄悄吩咐长明:“叫武氏束发,朕不久差人来龋”嘱咐了,起身回宫。媚娘回到房中,愁见于面。怀清走进房来说道:“方才皇爷特嘱夫人蓄发,要取你回宫,莫大之喜,为何夫人双眉反蹙起来?”媚娘道:“我想冯郎被我二人弄得削发为僧,叫我与你作何计筹之。”怀清道:“且看他来有何话说。”只见冯小宝进房来问道:“你们为什么闷闷的坐在此?”小喜道:“武夫人与四师父在这里愁你。”小宝道:“你们好不痴呀,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妻室,又不想上进,只想在温柔乡里过日,今日逢着夫人,难得怀清姐姐分爱,得沾玉体,又兼喜姑娘陪衬,这种恩情,不要说为你三人剃了长发,就死已不足惜。”怀清道:“只是出了家,难得妇人睡在身边,生男育女。”小宝道:“姐姐你不知,那有窍的妇人,巴不能弄着个有本事的和尚,整日夜搂住不放出来。”媚娘道:“若如此,你将来有了好处,不想我们的了。”小宝道:“是何言欤!若要如夫人这般姿色,世间罕有。即如二位之尚义情痴亦所难得。但只求夫人进宫撺掇朝廷,赏我一个白马寺主,我就得扬眉了。”媚娘道:“这事不难,只要你心中有我们就够了。”小宝跪下发誓道:“苍天在上,若是我冯怀义日后忘了武夫人与怀清、小喜的恩情,天诛地灭。”三人闻言,各各欢喜。

  只见长明执着一壶酒,老婆子捧了夜膳,摆上桌上。长明道:“冯师父,我备一杯酒与你送行,你不可忘了我。今日在天子面前,我认你是个侄儿,所以无事。你今晚快些吃杯酒儿睡了,明日好到白马寺里去。我这老人家年纪有了,不能奉陪。”说罢出房去。冯小宝与媚娘等三人,你贪我爱,我说你泣,弄了一夜。到五更时,听见钟声响动,只得起身,大家下泪送别,怀义出庵不提。

  再说高宗,过了几月,即差官选纳媚娘、小喜进宫,拜媚娘为昭仪。亦是武昭仪时来运至,恰好来年就生一子,年余又生一女,高宗宠幸益甚。王皇后、萧淑妃恩眷已衰。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上至昭仪宫,昭仪阳为欢笑,发视观之,女已死矣。惊啼问左右,左右皆言皇后适来此。高宗大怒道:“后杀吾女!”昭仪因泣数其罪,后无以自明,由是有废立之意。一日,高宗召长孙无忌、李绩、褚遂良、于志宁于内殿。绩知上意,称疾不入。无忌等至内殿,高宗道:“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为后何如?”未知诸臣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9回 昌宗受荐幸太后 怀义建节抚硕贞

  当时,褚遂良听了立后之言,进前奏曰:“先帝临崩,执陛下手,谓臣道:‘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不闻有过,岂可轻废。”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道:“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请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况武氏经事先帝,众所共知,万世之后,谓陛下为何如!”因置笏于殿阶,免冠叩首流血。高宗大怒,命宫人引出。过了数日,中书舍人李义府叩阙表请立武氏为后,许敬宗从旁赞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意遂决,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册立武氏为皇后,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寻卒。自此,武后僭乱朝政,出入无忌,每与高宗同御殿阁听政,中外谓之二圣。

  高宗被色昏迷,心反畏惧武后。武后即差人封怀义为白马寺主,又令人司迎请母亲来京,封父武士蒦司徒,赐爵周国公;封母杨氏为荣国夫人;武三思等俱令面君,亲赐官爵,置居京师。因恨王皇后、萧淑妃,令人断其手足,投于酒瓮中,道:“二贱奴在昔,骂我至辱,今待她骨醉数日,我方气休。”自此日夜荒淫。

  武后怀着那点祸心,要高宗早死,便百般献媚,弄得高宗双目枯眩,不能览本,百官奏章,俱令武后裁决,遂加徽号曰天后。自此,天后在宫中淫乱,见高宗病入膏肓,欢喜不胜。

  一日,高宗苦头重不堪举动,召太医秦鸣鹤诊之。鸣鹤请刺头出血可愈。天后不欲高宗疾愈,怒道:“此可斩也,乃欲于天子头刺血。”高宗道:“但刺之,未必不佳。”乃刺二穴出少血。高宗道:“吾目似明矣!”天后举手加额道:“天赐也!”自负彩缎百匹,以赐鸣鹤。鸣鹤叩头辞出,戒帝静养。

  天后好像极爱惜他,时时伴着,依依不舍。岂知高宗病到这个时候,不肯依着太医去调理,却还要与天后亲热。火升起来,旋即驾崩,在位三十四年。天后召大臣裴炎等于朝堂册立太子显为皇帝,更名哲。号曰中宗,立妃韦氏为皇后,诏以明年为嗣圣元年,尊天后为皇太后,擢后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政事咸取决于太后。

  一日,韦后在宫中理琴,只见太后一个近侍宫人名唤上官婉儿的走来。这上官婉儿相貌娇艳,颇通文墨,偶来宫中闲耍。

  韦后见了便问道:“太后在何处,你却走到这里来?”婉儿道:“在宫中细酌,我不能进去,故步至此。”韦后道:“岂非冯、武二人耶?”婉儿点头。韦后道:“三思尤可,那秃驴何所取焉!”话未毕,只见中宗气忿忿走进宫来,婉儿即便出去。韦后道:“陛下为何不悦?”中宗道:“刚才御殿,见有一侍中缺出,朕欲以与汝父,裴炎固争以为不可。朕气起来,说道:‘我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耶!’众臣默然。”韦后道:“这事也没要紧,不与他做也罢了。只是太后如此淫乱奈何?听说今日又在宫中吃酒玩耍。”中宗道:“母要如此,叫我也没奈何。”韦后道:“你倒有这等度量!只是事父母几谏,宁可悄悄的劝她一番。”中宗道:“不难,我明日进宫去与她说。”到了明日,中宗朝罢,早有宫监将中宗要韦玄贞为侍中,并欲与天下,与太后说了,太后大怒。不期中宗走进宫来,令侍婢退后,悄悄奏道:“母后恣情,不过一时之乐,恐万代青史中不能为母后隐耳,望母后早察。”太后正在含怒之际,又闻此言,一时大恼道:“你自干你的事罢了,怎么谤毁起母亲来。怪不得你要将天下送与国丈,此子何足与事。”遂废中宗为卢陵王,迁于房州。立豫王旦为帝,号曰睿宗,居于别殿,政事咸决于太后,睿宗不得与闻。

  太后又迁中宗于均州,益无忌惮。又知宗室、大臣怨恨,欲尽杀之。盛开告密之门,有告密称旨者,不次除官。用索元礼、来俊臣、周兴共撰《罗织经》一卷,教其徒网罗无辜。中宗在均州闻之,心中惴惴不安,幸有韦后委曲护持。中宗道:“他日若复帝位,任当所欲,不汝制也。”且说洛阳有张易之、昌宗兄弟二人来京应试,寓在武三思左近。恰好三思与怀义不睦,要夺他宠爱,遂荐昌宗昆弟于太后不提。

  却说怀清在感业寺,适有睦州客人陈仙客,相貌魁伟,性好邪术,怀清与之相通,竟蓄了发,跟他到睦州。那寺侧毛皮匠,也跟去做了老家人。时睦州地里忽裂出一个池来,中间露出一条石桥,桥上刻着“怀仙”两字。人到池边照影,一生好歹,都照出来。因此怀清夫妻也去照照,见池中现出天子、皇后的打扮,怀情大喜,对仙客说:“桥上‘怀仙’二字,合著你我之名,又照见如此模样。武媚娘可以做皇帝,难道我们偏做不得。”遂与仙客开起一个崇义堂,只忌牛犬,又不吃斋,所以人都来皈依信服。不上一两年,竟有数千余人。怀清自立一号,曰硕贞。选精壮俊俏后生,皆教他法术,俱能呼风唤雨。

  不期被县尹晓得了,要差兵来捕。那些徒弟忙报知仙客、硕贞。

  硕贞见说,领了徒弟拥进县门,把县尹杀了,据了城池,竖起黄旗,自称文佳皇帝,仙客称崇文王,远近州县,望风纳款。

  扬州刺史忙申文报知朝廷。时太后正与怀义宴饮,见了奏章,微笑道:“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不意又有此女擅自称帝。”怀义道:“前日有两个女尼对臣说,睦州文佳皇帝陈硕贞,凶勇无比,原就是感业寺怀清,未知确否。”正说时,只见象州刺史薛仁贵申文,请发兵讨陈硕贞。文中说,陈硕贞就是感业寺女尼怀清,曾遇异人,得了天书、符篆,凶狠难犯,或抚或剿,恩威悉听上裁。太后笑对怀义道:“原来陈硕贞果是令姊。我今烦你去招安她,她必然归顺。”怀义道:“臣无官职,怎能去招她?”太后就传旨封怀义为右将军,星夜往睦州招抚陈硕贞,拨三千御林军随行。怀义辞朝而去。

  太后又令象州刺史薛仁贵接应。仁贵得了旨意,发兵进剿。

  原来硕贞夫妻近日不睦。仙客嫌妻拥着精壮徒弟不与他管;硕贞亦嫌其抢掠娇娃,随处宣淫,因此大家分路。仁贵将到淮上,早有细作来报道:“崇义王陈仙客带二千人马,离此地三十里扎寨。”薛仁贵即便驻扎,将兵马分作三路:“到半夜,如此如此。”众将得令,到了晚间,分兵而进。行至半夜。将近敌寨,一声炮响,三路兵马一齐杀入。那些贼兵各无准备,东西乱窜。陈仙客正在帐中安寝,忽听得喊杀,连忙爬起,被仁贵赶到,一枪刺死,枭了首级,余军投降。

  却说怀义领三千御林军起行,先差四个徒弟扮做游方僧,前去打探怀清消息。过了几日,只见四个徒弟领一个老人家来见怀义。怀义认得是皮匠毛二,因问道:“你为何在此?”毛二道:“小的贫穷,不时蒙怀清师父周济。因前年师父被仙客拐往睦州蓄了发,做了夫妇,小的也只得随她来。”怀义道:“他们有什么本事,哄骗得这些人动?”毛二道:“那陈仙客喜的咒诅邪术,不想我师父聪明,把这些书符秘篆练习精熟,着实效验,故此远近男女知道,都来降伏皈依。不想昨夜我主儿陈仙客在寨中熟睡,被薛仁贵杀进寨来,一枪刺死。小的正要去报知师父,不料被老爷四个徒弟哄骗到此。”怀义道:“你可晓得你师父文佳皇帝与我是亲戚?”毛二道:“小的怎么不晓得。”怀义道:“我今奉朝廷旨意来招安你师父,你今快去报知陈仙客死信,并传我之意,我随后就到。”遂取一件东西付与四个徒弟,教他言语,同毛二一齐起身。行了几日,到了沛县。毛二先入城见了硕贞,跪下哭泣,把崇义王被薛仁贵杀死情由说了一遍。硕贞闻言大哭。毛二道:“皇爷且莫哭,有一佳事在此。”又把怀义招安事情说一遍:“如今他差四个徒弟在外。”硕贞道:“唤他进来。”毛二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徒弟来见硕贞。四人跪下叩头道:“家爷拜上娘娘,说有一件东西,奉与娘娘。”就在袖中取出呈上。硕贞接来一看,却是自己的玉如意,前时赠与怀义的。见了不觉泪下道:“我只道与表弟不得见面,谁知今日在这里相逢。”四个徒弟道:“明早家爷就到。”到了次早,听得三声轰天大炮,早有飞马来报道:“敌兵来了!”硕贞道:“这是我家师爷,说甚敌兵。”遂令放三声大炮,开了寨门。硕贞选三四十人跟随,跨上马来接圣旨。怀义叫三千御林军扎住,自同三四十个徒弟,背了御旨,直到硕贞寨中。硕贞命摆下香案,接了圣旨,两个相见。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回 安金藏剖腹鸣冤 骆宾王草檄讨罪

  却说怀义与硕贞相见,拥抱大哭,各诉衷情。怀义道:“贤姊既已受安,部下兵马如何处置?”硕贞道:“我既归降,自当同你到京面圣。兵马且屯扎睦州再处。”怀义道:“如此绝妙。”硕贞传众军头目说了,军马只暂住睦州候旨,只带三四十亲随,同怀义入京。行了两日,遇见薛仁贵兵马,怀义把招安事体与他说了。仁贵闻言,引兵回象州去,具疏奏闻。怀义同硕贞行到京中,怀义先入宫报知太后。太后差官迎接硕贞进宫。太后一见,悲喜交集,大家细把别后事情说了,留在宫中住了两三日,赠了金银缎匹,买一所民房居住,敕赐硕贞为归义王,与太后为宾客,怀义赐爵鄂国公,时时入宫与太后追欢取乐。

  倏忽间又是秋末冬初。太平公主乃太后之爱女,貌美而艳,素性轻佻,胡作敢为。先适薛绍,不上两三年,把他弄死。归到宫中,又思东寻西趁,不耐安静。太后恐怕拉了心上人去,便将她改适大夫武攸暨。是日,太后在御园,见草木黄落,苑中无色。谓近侍道:“明日武攸暨必来谢亲,赐宴苑中,如何使万花齐放,以彰瑞庆。”近侍道:“如今是秋末冬初的天气,哪得百花齐放。”太后想了半晌,即宣归义王陈硕贞入朝,叫她用些法术,把苑中花木一尽开花,以显瑞兆。硕贞道:“若是陛下要一二种花,臣或可向花神借用;若要万花齐发,这是关系天公主持,须得陛下诏旨一道,侍臣移檄花神转奏天庭,自然应命。”太后即写一诏道: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太后写完,将诏付硕贞。硕贞又写一道檄文,别了太后到苑中施符作法,焚与花神不提。太后又传旨,着光禄寺正卿苏良嗣进苑整治筵席。到了次日,天气融和,万卉敷荣,群枝吐艳。苏良嗣先到苑中畅华堂检点筵席。不多时,御史狄仁杰领各官进来,见了这些花朵,不胜浩叹道:“奇哉!天心如此,人意何为。”内史安金藏道:“不知万卉中可有不开的?”众臣各处闲看,惟有槿树杳无萌芽。不觉赞叹道:“妙哉槿树,真可谓持正不阿者矣!”正说间,只见驸马武攸暨进宫去朝见了,到畅华堂来领宴。

  又见许多宫女拥着太后进来,叫大臣不必朝参。排班坐定,太后道:“草木凋枯,毫无意兴,故朕昨宵特敕一旨,向花神借春,不意今早万花尽放,足见我朝太平景象。此刻饮酒,须要尽兴。”又吩咐内侍:“去看万卉中,可有违诏不开的?”左右道:“万花俱放,只有槿树不开。”太后命左右剪除枝干,谪在篱边作障,不许复植苑中。那武三思辈无不谀词赞美。独有狄仁杰等俱道:“春荣秋落,天道之常。今众花特发,是冬行春令。陛下还宜修剩”酒过三巡,众臣辞退,太后也命驾回宫。三思见太后不邀自己入宫,心中疑惑。即走到翠碧轩,看见上官婉儿独自倚栏呆想。三思近前道:“婉姐,你想什么!敢是想我么?”婉儿撇转头来,见是三思,笑道:“我不是想你,是想,有一个心上人想你。”三思道:“是哪个?”婉儿就把韦后的话对他说了:“我常在他面前赞你如何风流,又说你同太后在宫如何举动,她便长叹一声,好似痴呆的模样道:‘怪不得太后爱他。’这不是他想你么?可惜如今同圣上在房州,她若得回来,我引你去,岂不胜过上宫么。”三思道:“韦后既有如此美情,我当在太后面前竭力周全,召还卢陵王。我再问你,今日谁在宫中与太后顽耍?”婉儿道:“是怀僧。”说罢,两人分手而别。

  时索元礼、周兴、来俊臣辈同在畅华堂与宴,见狄仁杰诸正人直臣,意气矜骄,殊不为礼,心中怀恨。适虢州杨初成,矫制募人迎帝于房州,太后敕旨捕之。索元礼等就密上一表,说狄仁杰、苏良嗣、安金藏等与卢陵王同谋造反。太后览表大怒。然知狄仁杰乃忠直之臣,用笔抹去。余人谕索元礼勘问。

  元礼临审酷烈,把苏良嗣一夹,要他招认谋反。良嗣喊道:“天地祖宗在上,如皇嗣稍有异心,臣等甘愿灭族。”又要把安金藏夹起来。金藏道:“为子当孝,为臣当忠,欲叫臣去陷君,臣不为也。今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脏皆出,血涌法堂。李日知见了,忙叫左右夺住佩刀,奏闻太后。太后即传旨着元礼停推,叫太医看视安金藏。此事远近传闻。

  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乃李勋之孙,同弟敬猷行至扬州。时唐之奇、骆宾王因坐事贬谪,亦到扬州与敬业相会。忽闻京报说安金藏之事,敬业不胜骇怒道:“可惜先帝数年鏖战,始得太平,不期今日被一妇人,把他子孙翦灭殆荆举朝公卿何同木偶也!”骆宾王道:“这节事,令祖先生若在,或者可以挽回,如今说也徒然。”敬业道:“兄何必如此说,人患不同心耳!设一举义旗,拥兵而进,孰能御之。”唐之奇道:“既如此,兄何寂然。”宾王道:“兄若肯正名起义,弟作一檄以赠。”敬业大喜,即日祭告天地,祀唐祖宗,号令三军,竖起义旗。

  宾王展开素纸,写出檄文,送与敬业众人观看。檄文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尤复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朝廷之厚恩。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敬业与众人看了,各各大恸。敬业道:“这事不是一哭可以了事,只要诸公商议做去便了。”于是敬业起兵矫诏,杀扬州长史,升府库,赦囚徒。旬日间聚兵十余万,移檄州县。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回 改国号女主称尊 违君召怀僧丧身

  却说狄仁杰为相,见狱中事奏闻。太后命严思善按问,周兴尚未知其事。思善谓兴曰:“囚多不承,当用何法?”兴道:“令囚入瓮,以火炙之,何事不承。”思善乃索大瓮,炽炭如兴法,因起谓兴道:“有内状推公,请公入此瓮。”兴叩头服罪,流岭南,为仇家所杀。索元礼、来俊臣弃市,人争啖其肉,斯须而荆残酷之事,一朝除灭,士民大喜。

  一日,武三思将敬业檄文与太后看。太后看了,就问:“此檄出自谁手?”三思道:“骆宾王。”太后道:“有才如此,而使之流落不偶,宰相之过也。”即遣大将李孝逸征讨敬业。太后又道:“我想卢陵王在房州,若有异心,就费手了。要着一个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只是没有人去得。”三思想起婉儿说韦后慕己之意,便道:“我不是陛下的心腹?就去走一遭。”太后尚未应,忽见宫娥来报:“师父进来了。”太后叫娥儿送三思出去。婉儿与三思走到僻静之处,取乐一回。三思就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说了,叫她撺掇。婉儿道:“这在我,我有些礼物,送与韦娘娘,待我修书一封,打动她便了,只是日后不要忘我。”三思道:“这个自然。”遂分手出宫。

  到次日,太后着三思往房州公干。三思得了旨意,入宫辞太后。婉儿暗将礼物并书递与三思,三思遂起身。行了几日,已到房州。天色已晚,驿馆宿歇。到次日,三思领了四个小使,到卢陵王府上来。时王爷不在家。门上人知是武三思,不敢怠慢,即便报知韦后。韦后道:“他与我是至戚,不妨请进宫来。”太监领命,出去相请。三思步入宫来,看见韦后生得身躯袅娜,体态娉婷,速忙上前拜下。韦后也回拜了。坐定,韦后问起太后安乐,三思答应了一回,就问:“王爷何往?”韦后道:“今早往感德寺拜佛,已差人去请了。不知武爷何来?”三思道:“因上官婉儿思念娘娘,故赍书到此。”向靴里取出书来,送与韦后。左右把礼物摆下。韦后把婉儿的书拆开看了,微笑。

  将礼物收了,忽女奴来报:“王爷回来了。”韦后进去。中宗出来与三思叙礼坐定,中宗先问了母后的安,又问:“兄如今何往,寓在何处?”三思道:“寓在府前饭店,明天即行。”中宗道:“岂有此理!兄不以我为弟,何欲去之速也。”遂叫左右将武爷寓所行李取来,就请三思到殿上饮酒。三思把李敬业谋反之事说了:“今太后差李孝逸去剿灭,又差我到扬州,命娄师德去合剿,故此绕道来候问。”中宗听了大怒道:“李绩是母后功臣,何等待他,不想他子孙如此倡乱。若擒住他,碎尸万段。”更命整席在书斋,中宗进内更衣去了。三思忽见刚才随韦后的宫奴捧茶近身,悄悄对三思道:“武爷不要用酒醉了,娘娘还要出来与武爷说话。”说毕,中宗出来入席,猜谜行令。把中宗酒醉,扶入宫去。三思见里边一间床帐,已摆设齐整。三思叫小厮先往厢房去睡,自己靠在桌上看书。不多时韦后出来。三思忙上前接住道:“下官何幸,蒙娘娘不弃。”韦后道:“噤声。”两个遂赴阳台,追欢取乐。韦后道:“你却不要薄情待我。”三思道:“我回去在太后面前,说王爷许多孝敬,包你即日召回。”韦后道:“如此甚好。婉儿我不便写书,你替我谢声。我有碧玉连环一副,乞为致之。”遂把连环交与三思,别了进去。三思在府上住了三日,就辞中宗,上路回京。

  却说当时有个傅游艺,原系无籍,因其友杜肃与怀义相好,怀义荐二人于太后,遂俱得幸,擢为侍御。游艺耸谀太后说:“李孝逸大破敬业,今敬业已授首矣,陛下宜更改国号,立武承嗣为太子。”太后大喜,遂改唐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武三思回到京中,闻武承嗣欲谋为太子,心怀不平。及入宫复命,适遇婉儿,把韦后之事说了一遍,就向袖中取出碧玉连环,付与婉儿收了。遂进宫朝见太后,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细细说完。太后默然不语。一日,太后夜梦不祥,召狄仁杰详解。太后道:“朕昨夜梦见先帝授我鹦鹉一只,两翼披垂,朕抚弄移时,两翼不起。”仁杰道:“武者,陛下国姓,召回佳儿佳妇,则两翼振矣。”太后道:“卿言甚是。但武承嗣求为太子,事当如何?”仁杰道:“文皇帝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今乃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且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陛下若立侄,未闻有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后悟,由是召回中宗。母子相见,悲喜交集不提。

  一日,太后与三思、昌宗、易之闲话,忽见太平公主走来。

  原来昌宗、易之久与太平公主有染,太后亦微知其事。当日大家上前见了,太平公主道:“苑中荷花大放,母后怎不去看,却在此弄这个冷淡生活。”太后笑道:“正是。”随命摆宴在苑中,大家同到苑中来。只见啸鹤堂前,荷花开得红一片,绿一堆,芳香袭人。太后道:“妙呀!”两日荷花正在不浓不淡之间,大家四围看了一遍,入席饮酒。饮了数巡,只见宫奴捧着莲花三四支进来。三思把一支置于昌宗耳边戏道:“六郎面似莲花。”太后笑道:“还是莲花似六郎耳。”饮酒说笑了一回,三思、昌宗、易之等散去。

  太后着内监牛晋卿去召怀义。哪晓得怀义因做了鄂国公之后,依势骄傲,私藏美妇,日夜取乐。这日正吃得大醉,忽见牛晋卿传太后旨相召。怀义怒道:“这里娇花嫩蕊,尚不暇攀折,况老树枯藤乎。你且回去,我当自来。”晋卿无奈,只得回宫,以怀义之言实告。太后听了,大怒道:“秃子恁般无礼,如此可恶。”恰好太平公主进来,见太后大怒,忙问其故。晋卿将怀义之言说知。公主道:“秃奴无礼极矣!母后不须发怒,待儿明日处死他便了。”太后道:“须处得泯然无迹。”太平公主领命而去。明日绝早起身,选了二三十个壮健宫娥去苑中伏着,又叫两个太监往召怀义,哄他进苑来。那怀义因宵来酒醉失言,懊悔无及;又闻差人来召,正要文饰前非,即同二太监从后宰门进宫。太平公主先令官娥于半路传谕道:“太后在苑中等着,可快进去。”怀义并不疑心,忙进苑来。宫娥引到幽僻之处,只见太平公主坐着,令二三十个壮健宫娥,一齐执棒痛打。不消半刻,怀义气绝身死,将尸首装入蒲包内,送到白马寺中,放火烧了,回奏太后。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释情痴夫妇感恩 伸义讨兄弟被戮

  却说太后闻怀义被打死,怒气少解。但年齿日高,淫心日炽。中宗虽召回京,太后依旧执掌朝政。以张昌宗为奉宸令,每内廷曲宴,辄引诸武、二张,饮博嘲谑。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品其妍媸,日夜戏弄。时魏元忠为相,秉性正直,不畏权势。由是诸武、二张深恶之,太后亦不悦元忠。昌宗乃谮元忠有私议,说:“太后年老淫乱,不若扶太子为久长;东宫奋兴,则小人皆避位矣。”太后闻言大怒,欲治元忠。昌宗恐怕事不能妥,乃密引风阁舍人张说,赂以多金,许以美官,使证元忠。张说思量:“要推不管,他就变起脸来不好意思,倘若再寻了别个,在元忠身上有些不妥。我且许之,且到临期再商。”只得唯唯而别。

  太后明日临朝,诸臣尽退,只留魏元忠与张昌宗廷问。太后道:“张昌宗,你几时闻得魏元忠与何人私议欲立太子?”昌宗道:“元忠与张说相好,前言是张说说的。”太后即命内监去召张说。是时大臣尚在朝房探听未归,见太后来召张说,知为元忠事。张说将入,吏部尚书宋璟说道:“张老先生,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当邪陷正,以求苟免;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倘事有不测,璟等叩阍力争,与子同生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张说点头,遂入内廷。太后问之,张说默然无语。昌宗从旁促使张说言之。张说道:“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证之耳!”太后怒道:“张说反覆小人,宜并治之。”遂退朝。隔了几日,太后叫张说又问,说对如前。太后大怒,贬元忠为高要尉,说流岭表。

  却说张说有爱妾,姓宁名怀棠,字醒花,时年一十七,才容双全,张说十分宠爱。一日,有个同年之子姓贾名若愚,号全虚,年方弱冠,来京应试,特来拜望。张说见他少年多才,留为书记,凡书札往来皆彼代笔。住在家中。过了数月,全虚偶至园中绿玉亭闲玩,劈面撞见醒花。全虚色胆如天,上前作揖道:“小生苏州贾全虚,偶尔游行,失于回避,望娘子恕罪。”那醒花也不回言,答了一礼,竟自走去。暗想:“我家老爷只说贾相公文才家世,并不提起他丰姿容雅,我看他举止安详,决不像个落魄之人。吾今在此,终无出头之日。”倒有几分看上他的意思。全虚虽然一见,并不知是何人,又无处访问,只得付之无可奈何。过了数日,正值张说有事,不得回家。全虚独坐书斋,月色如画,听见窗外有人嗽声。全虚出来一看,见一女郎,问其何往,女郎道:“吾乃醒娘侍女碧莲,前日醒娘亭前一见,偶尔垂情,至今不忘。兹因老爷在寓,不敢启行。

  醒娘欲见郎君一面,特命妾先告。”言讫,只见醒花移步而来。

  全虚上前一揖道:“绿玉亭前偶尔相遇,意娘子决不是凡人,所以敢于直通款曲。今幸娘子降临,小生愿结百年姻眷。”那醒花徐徐答道:“我在府中一二年,所见往来贵人多矣,未有如君者。君若不以妾为残花飘絮,请长侍巾栉。承此多故之际,如李卫公之挟张出尘,飘然长往,未识君以为可否?”全虚道:“承娘子谬爱,有何不可。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醒花道:“你我终身大事,哪里顾得。”全虚道:“卿字醒花,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醒花道:“共君今夜不须睡,否则,恐全虚此一刻千金也。”二人大笑。碧莲道:“隔墙有耳,为今之计,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遂忙收拾,连夜逃遁。

  不想早有人将此事报知张说,说差人四下缉获。获着了,拿来见张说。张说要把全虚置之死地。全虚大呼道:“睹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男子汉死何足惜,只是明公如此名望,如此尊贵,今虽暂谪,不久自当迁擢,安知后日宁无复有意外之虞,缓急欲用人乎。何因一女婢而置大丈夫于死地,窃谓明公不取也!且楚庄王不究绝缨之事,袁盎不追窃姬之人,后来皆获其报。岂明公因一女子,而欲杀国士乎!”张说奇其语,遂回嗔作喜道:“汝言似亦有理。”遂以醒花赠之,并命家人厚其奁资与他。全虚也不推辞,携之而去。太后闻知,以张说能顺人情,不惟不究前事,且命以原官。

  其时太后所宠爱的人,自诸武、二张之外,只有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那安乐公主乃中宗之女,下嫁于太后之侄孙武崇训。他倚夫家之势,又会谄媚太后,太后亦爱之。他遂骄奢淫逸,与太平公主一样,横行无忌。

  当时朝中大臣,自狄仁杰死后,只有宋璟极其正直,太后亦敬畏之;诸武、二张都不敢怠慢他。朝廷正人直臣,如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崔玄日韦等,皆狄仁杰所荐引,与宋璟共矢忠心,誓除逆贼。

  一日,众大臣同中宗出猎,张柬之等五人随骑而行。到了山中幽僻之处,五人下马奏道:“臣等幽怀,向欲面奏,因耳目众多,不敢启齿。今事势已迫,不能再隐。臣思太后惑于二张言语,贪位不还;今又闻太后欲将宝位让与六郎,万一即真,则置陛下于何地?臣等情急,只得奏闻陛下。”中宗大惊道:“为今奈何?”柬之道:“直须杀却二张、诸武,方得陛下复位。”中宗道:“太后尚在,怎去杀得?”柬之道:“臣定计已久,无须圣虑。但恐惊动圣情,故先奏闻。”中宗道:“二张可杀,武氏之族,望看太后之面留之。”柬之道:“臣兵至宫闱,不遇则已,如或遇着,恐刀剑无情,不能自主。”中宗道:“孤若得复位,反周为唐,当封汝等为王。”柬之等拜谢。

  猎毕而回,各各散去。

  中宗回到东宫,恰好三思那日听说他要出猎,正与韦后在宫中顽耍。忽报王爷回来,三思大惊。韦后道:“无妨,我同汝在外头书室里去,打一盘双陆,他进来看见了,包你不说一声。”三思没奈何,只得随韦后出来,坐了对局。中宗走进来,看见笑道:“你两个好自在,在此打双陆。”三思忙下来见了。

  中宗道:“你们可赌什么?”韦后道:“赌一件玉东西。”中宗坐在旁道:“待我点筹,看是谁赢。”下了两局,大家一胜一北。第三盘却是三思输了。中宗道:“什么玉东西,拿出来。”三思道:“粗蠢之物,陛下看不得的。改日再与娘娘复局,天已昏黑,臣要回去。”中宗道:“今夜且在此饮酒吧。”遂引三思到内书室,见灯烛辉煌,宴已齐备,二人坐了。三思道:“我们怎样吃酒?”中宗道:“掷个状元吧。”三思道:“状元虽好,只是两个人,有何意味。”中宗道:“你与我总是亲戚,待我请娘娘与上官昭仪出来,四人共掷,岂不有趣。”三思道:“妙!”中宗命人去请。少顷,韦后与上官昭仪出来,大家坐下掷起。恰好,中宗掷了浑沌,三人笑道:“状元是殿下占了。”就奉一巨觞与中宗。中宗饮干,三人又掷。上官昭仪掷了四个四,说道:“好了,我是榜眼。”韦后道:“也该吃一杯。”两人又掷,中宗心中想:“此时初更时分,怎么外廷还不见动静,我今叫人去打听一回。”就对婉儿道:“你看他两个再掷,有了探花,我就要考了。我今出去就来。”韦后见中宗去了,一时淫心发起,就令昭仪出去看看王爷何事,并侍女一齐遣开。正欲与三思做些勾当,忽见昭仪嚷进来道:“娘娘,不好了!”二人忙走开问道:“有什么不好?”话未说完,只见中宗跑进来。三思问是何事,中宗便把张柬之等五人要杀张、武二氏说了:“我再三劝他不要加害于汝。二张想已诛了。”三思忙跪下道:“求殿下救臣之命。”身上战栗不已。韦后道:“皇爷留你在此,自有主意,何必惊慌。”忽见许多宫奴进来禀道:“众臣在外,请王爷出去。”中宗忙走出来。原来张柬之等统兵入宫,恰好二张正与太后酣寝,躲避不及,被军士一齐杀了。太后大惊。柬之等请太后即日迁入上阳宫。取了玺绶来见中宗,奏道:“太后已迁,御玺已在此,请陛下速登宝位。”中宗升殿,柬之等呈上玺绶。又将昌宗、易之首级呈验。然后各官朝贺,复国号曰唐。仍立韦后为皇后,封后父玄贞为上洛王,母杨氏为荣国夫人,张柬之等五人俱封为王,改元神龙,大赦天下。柬之道:“武三思一门,当如二张之罪诛之,前蒙陛下吩咐,只得姑免;今若仍居王位,臣等实难与为僚。”中宗听了,不得已削三思王位。众人谢恩出朝。

  未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3回 结彩楼嫔御评诗 游灯市帝后行乐

  却说太后被柬之等迁到上阳宫,思想前事,如同一梦,时时流涕。患病起来,日加沉重,过了数日而崩。中宗颁诏天下,整治丧礼不提。

  却说武三思门下,有兵部尚书宗楚客、御史中丞周利用、侍御史冉祖雍、太仆卿李竣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等为其耳目,是为五狗,与韦后、婉儿夜谮柬之等。三思阴令人书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中宗知之大怒,命监察御史姚绍之穷究其事。绍之奏言:“敬晖等五王使人为之。虽云废后,实谋大逆,请族诛敬晖等以雪皇后之愤。”中宗命法司结其罪案,将敬晖五王流边远各州。三思遣人矫制于中途杀之。于是三思权倾天下,谁不惧怕。中宗也没了主意,听其节制。况韦后一心爱他,常对他说道:“我必欲如你姑娘,自得登临宝位,方遂我心。”由是弄权,类于武后。

  且说那时朝臣中,有两个有名的才子,一姓宋名之问,字延清,汾州人氏,官为考功员外郎。一姓沉名佺期,字云卿,内黄人氏,官为起居郎。若论此二人文才,正是一个八两,一个半斤。那宋之问生得丰姿俊秀,性格风流,于男女之事亦甚有本领。他在武后时,已在朝为官,一心要亲近武后,托一个相契的内监,于武后前从容荐引,说他内才外才都妙。武后笑道:“朕非不爱其才,但其人有口疾,故不便使之入侍耳。”原来宋之问自小有口臭之疾。当时内监将武后之言述与宋之问,宋之问甚是惭恨。自此,日常含鸡舌香于口中,以希进幸。即此一端,可知是个有才无品行人了。那沈佺期亦与张易之辈交通,后又在安乐公主门下走动。安乐公主屡屡在中宗、韦后面前称述沈、宋二人才学。

  一日,中宗欲游幸昆明池,大宴群臣。这昆明池,乃是汉武帝开凿,阔大弘壮,池中有亭台楼阁,以备登临。当下中宗欲来游幸宴集,先两日前传谕朝臣,各献即事五言排律一篇,选取其中佳者,为新翻御制曲。于是朝臣都争华竞胜地去做诗。

  韦后对中宗道:“外廷诸臣自负高才,不信我宫中嫔御无有才胜于男子者。依妾愚见,明日将这众臣所作之诗,命上官昭容当殿评阅,使他们知宫廷中有才女子,以后应制作诗,俱不敢不竭尽心矣。”中宗大喜。遂传旨,于昆明池畔另设帐殿一座。

  帐殿一侧高结彩楼,等候上官昭容登楼阅诗。此旨一下,众朝臣俱到昆明池来。那日中宗与韦后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上官昭容等俱至昆明池游玩,大排筵宴。诸臣朝拜毕,赐宴于池畔。酒行既罢,诸臣各献诗篇。中宗传谕道:“卿等俱系美才,然所作之诗,岂无高下,朕一时未暇披阅。昭容上官氏才冠后宫,朕思卿等才子之诗,当使才女阅之,可做千秋佳话,卿等勿以为亵也。”诸臣顿首称谢。中宗命诸臣俱于彩楼之前左边站立,其诗不中选者逐一立向右边去。少顷,只见众宫女簇拥上官婉儿上楼。楼前挂起一面朱书的大牌来,上写:“昭容上官氏奉诏评诗,只选最佳者一篇进呈御览,其余不中选者,即发下楼,付还本官。”当时,婉儿把那些诗篇举笔评阅,众官在楼下仰望。只见那些不中选的,纷纷飘下楼来。每一纸落下,众人拾看,见了自己名字,即取来袖了,立过右边去。众诗落尽,只有沈佺期、宋之问二诗不见落下。等了许久,又见飘落一纸。众视之,却是沈佺期的诗,其诗云:

  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

  双星遣旧石,孤目隐残灰。

  战鹢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陡骑绕,堤柳漫城开。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

  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

  诗后评云:

  玩沈、宋二诗,工力悉敌。但沈诗落句辞气已竭,宋作犹陡然健举,故去此取彼。

  婉儿评完,下楼复命,将宋之问的诗呈上。中宗与韦后观看,都赞好诗。即召诸臣至御前,将宋之问的诗传众观看。其诗云: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动,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沈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诸臣看毕,大家称美。中宗并索佺期之诗来看,又看了评语,因笑道:“昭容之评,二卿以为何如?”二人道:“评阅允当。”中宗又问:“众卿之诗,多被批落,心内服否?”众官道:“果是高才卓识,怎敢不服。”中宗大悦。当日饮宴,极欢而罢。自此,中宗为韦后辈所玩弄,心志蛊惑,全不留心国政。

  时光荏苒,不觉腊尽春回。京师风俗,每逢上元,灯事极盛。六街三市,花团锦簇;大家小户,张灯结彩;游人往来如织;金鼓喧天,笙歌鼎沸;通宵达旦,金吾不禁。韦后闻知外边灯盛,忽发狂念,与上官婉儿及诸公子,邀请中宗,一同微服出外观灯。中宗笑而从之。于是各换衣妆,打扮做街市男妇模样。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也易服相随。挨群逐队,遍游街市,与这些看灯的人,挨挨,挤挤,略无嫌忌。军民士庶,有乖觉的都窃议道:“这般看灯的男女,像是大内出来的。不是公主,定是嫔妃;不是王子、王孙,定是公侯、驸马。可笑我大唐皇帝,难道宫中没有好灯赏玩,却放他们出来,与百姓们饱看。如此人山人海,男女混杂,贵贱无分,成何体统!”众人便如此议论。中宗与韦后领一班男女,只拣热闹处游玩,全不顾旁人骇异。又纵放宫女几千人,结队出游,任其所往。

  及回宫查点,不见了好些宫女。因不便追缉,遂付之不究,糊涂过了。正是:帝后观灯街市行,市人瞩目尽心惊。

  任他宫女从人去,赢得君王大度名。

  未知灯事后,中宗与韦后又作出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14回 鸩昏主竟同儿戏 斩逆后大快人心

  却说上官婉儿自彩楼评诗之后,才名大著,中宗愈加宠爱,她愈恃宠骄恣,横行无忌。中宗又特置修文馆,选择公卿中之善为诗文者二十余人,为修文馆学士,时常赐宴于内廷,吟诗作赋,俱命上官婉儿评定;其甲乙,传之词林,或播之乐府。

  由是天下士子争以文采相尚;一切儒学正人与公谠正言不得上达。婉儿又与韦后私议,启奏中宗听许婉儿自立私第于外,以便诸学士时常得以诗文往还评论。因此,那些没品行的官员,多奔走出入其私第,以希援引进用。婉儿因遂勾结其中少年精锐者,潜入宫掖与韦后、公主们交好。于是朝臣中崔湜、宗楚客等,俱先通了婉儿,后即为韦后与公主们的心腹。

  中宗自观灯市之后,时或微服出游,或游幸婉儿私第,或与韦后、公主们同来游幸。婉儿既自有私第在外,宫女们日夕来往,宫门上出入无节。物议沸腾,却没人敢明言直谏。只有黄门侍郎宋璟独上一疏,极言不可。中宗竟置之不理,宋璟也无可如何。韦后等愈无忌惮。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久已自开府第,自置官属。那班无职幸进之徒,多营谋为公主府中官员。

  安乐公主府中有两个少年的官儿,一个姓马名秦客,一个姓杨名均。那马秦客深通医术,杨均最善烹调。二人都生得美貌,为安乐公主所宠爱。因荐与韦后,又极蒙爱幸。由是马秦客夤缘升为散骑常侍,杨均升为光禄少卿。那崔湜与宗楚客既私通上官婉儿,又转求韦后、公主于中宗面前说此二人可作宰相,中宗遂以宗楚客为中书令,崔湜同平章事。自此,小人各援引其党类,滥官日多,朝堂充滥。

  时突厥默啜侵扰边界,屡为朔方总管张仁愿所败。默啜密与宗楚客交通,楚客受其重贿,阻挠边事。监察御史崔琬上疏劾之,当殿朗读惮章。原来唐朝故事,大臣被言官当殿面劾,即俯躬趋出,立于朝堂待罪。是日,宗楚客竟不趋出,且忿怒作色,自陈忠鲠为崔琬所诬。宋璟厉声道:“楚客何得辩,故违朝廷法制。”中宗更弗推问,只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传作笑谈,因呼为“和事天子”。时有处士韦月将,上疏直言武三思私通宫掖,必生逆乱。韦后闻知大怒,劝中宗杀之。宋璟道:“彼言中宫私于武三思,陛下不究其所言而即杀其人,何以服天下。若必欲杀月将,请先杀臣,不然臣终不敢奉诏。”中宗乃命免其死,长流岭南。自此,中宗心里亦颇怀疑,传旨查察宫门出入之人,群小因此不自安。那武三思最忌太子重俊,与上官婉儿请韦后废太子。安乐公主又急欲韦后专政,使自己得为皇太女。韦后一时无计可施。一日,杨均以烹调之事,入内供奉。韦后因召入密室,屏退左右,私相谋议。韦后道:“皇爷近来有疑宫中之意也,不可不虑。”杨均道:“皇上千秋万岁后,娘娘自然临朝称制,何必多虑。”韦后道:“他若心变,我怎等得他千秋万岁后,须要先下手为强。”因附耳问道:“有什么好药可以了此事否?”杨均道:“药,问马秦客便有。但此事非同小可。当见机而行,未可造次。”且说太子重俊闻知韦后欲要谋废他,心怀疑惧,知道是三思、婉儿辈陷害,因欲先发制人,与东宫官属李多祚等矫诏,引羽林军杀入武三思私第。恰值武崇训在三思处饮酒,二人皆被拿住斩首。太子又令军士,把三思合家老幼男女尽都杀死。

  又勒兵至宫门,欲杀上官婉儿。中宗闻变大惊,急登玄武门楼,宣谕军士,令官闱令杨思勖与李多祚交战。多祚战败兵溃,自刎而死,太子亦死于乱军中。中宗见武崇训既诛,即命武延秀为安乐公主驸马。延秀即崇训之弟,以嫂妻叔,伦常扫地矣。

  时有许州参军燕饮融上疏,言韦后淫乱干政,宗楚客等图危社稷。中宗览疏,未及批发,韦后即传旨将燕饮融捕杀。中宗心下不悦,露于颜色,韦后十分疑忌。密谓杨均道:“皇爷渐已心变,前所云进药之说,若不急行,祸将不测。”杨均道:“马秦客有一种药末,人服之腹中作痛,口不能言,再饮人参汤即便身死,不露伤迹。”韦后道:“既有此药,可速取来。”杨均遂与马秦客密谋,取药进宫。韦后知中宗喜吃玉酥饼,即将药放入饼馅里,乘中宗未进膳,便亲将饼儿供上。中宗连吃了几枚,觉得腹胀,微微作痛。少顷,大痛起来,坐在榻上乱滚。韦后佯为惊问,中宗说不出话,但以手自指其口。韦后呼内侍道:“皇爷想欲进汤,可速取人参汤来。”此时人参汤早已备着,韦后亲手擎来,灌入中宗口内。中宗吃了人参汤,便滚不动,淹至晚间,呜呼崩逝。太平公主闻中宗暴死,明知死得不明白,却又难于发觉,只得隐忍。韦后与众议,立温王重茂,遗诏草定,然后召大臣入宫。韦后托言中宗以暴疾崩,称遗诏立温王重茂为太子,即皇帝位。重茂时年十五,韦后临朝听政,宗楚客劝韦后依武故事,以韦氏子弟典南北军。深忌相王旦与太平公主,谋欲去之。遂与安乐公主及都督兵马使韦温等密谋为乱,约期举事。

  时相王第三子临淄王隆基,曾为潞州别驾,罢官回京。因见群小披猖,乃阴聚才勇之士,志图匡正。侍郎崔日用,向亦依附韦党,今畏临淄王英明,又忌宗楚客擅权,知其有逆谋,恐日后连累着他,遂密遣宝昌寺僧人普润至临淄王处告变。临淄王即报知太平公主,遂与内监钟绍京,校尉葛福顺,御史刘幽求、李仙凫等计议,乘其未发,先事诛之,众皆奋然。太平公主亦遣子薛崇行、崇敏、崇简来相助。葛福顺道:“贤王举事,宜启知相王殿下。”临淄王道:“吾举大事,为社稷计。事成则福归父王;如或不成,吾以身殉之,不累及其亲。今若启而听从,则使父王予危事;倘其不从,将败大计。不如不启为妥。”于是率众潜入内苑。

  时夜将半,葛福顺拔剑争先,直入羽林营。典军韦温、韦瑄、韦璠等措手不及,俱被福顺所杀。刘幽求大呼道:“韦后鸩弑先帝,谋危宗社,今夜当共诛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军士皆欣然听命。临淄王勒兵至玄武门,斩关而入,诸卫兵皆应之。斩韦后及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等。临淄王遂传令扫清宫掖,收捕诸韦亲党及宗楚客、张嘉福、马秦客、杨均等皆斩之。尸韦后于市。诸韦老幼无一免者。

  天明,内外既定,临淄王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白之罪。

  相王道:“社稷宗庙不坠于地,皆汝之功也。”刘幽求等请相王早正大位。是日早朝,少帝重茂方将升座,太平公主手扶去之,说道:“此位非儿所宜居,当让相王。”于是众臣共奉相王为皇帝,是为睿宗,改元景云。废重茂仍为温王,进封临淄王为平王,祭故太子重俊,赠李多祚、燕钦融等官爵,追复张柬之等五人官爵,追废韦后、安乐公主为庶人,崔日用出首叛逆有功,仍旧供职,其余韦党俱治罪。过了数日,诸臣请立东宫,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迟疑不决。宋王涕泣固辞道:“从来建储之事,若当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今隆基功在社稷,臣死不敢居其上。”刘幽求奏道:“平王有大功,宋王有让德,陛下宜报平王之功以成宋王之让。”睿宗乃降诏,立平王隆基为太子。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回 上皇难庇恶公主 张说不及死姚崇

  却说太平公主与隆基诛韦氏,拥立睿宗为帝,甚有功劳。

  睿宗既重其功,又念他是亲妹,极其怜爱,凡朝廷之事,必与他商酌;自宰相以下,进退系其一言。由是附势谋进者奔趋其门如市。子薛崇行、崇敏、崇简皆封王。公主怙宠擅权,骄奢纵欲,私引美貌少年至其第,与之淫乱。奸僧慧范,尤所最爱。

  那班倚势作威的小人,都要生事扰民。亏得朝中有刚正大臣如姚崇,宋璟辈,侃侃谔谔,不畏强贵。太子隆基更严明英察,为群小所畏忌,因此还不敢十分横行。太平公主知之,深忌太子,谋欲废之,日夜进谗于睿宗,说太子许多不是,又妄谓太子私结人心,图为不轨。睿宗心中怀疑。一日坐于便殿,密与侍臣韦安石道:“近闻中外多倾心太子,卿宜察之。”韦安石道:“陛下安得此亡国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谋也。太子仁明孝友,有功社稷,愿陛下无惑于谗人。”睿宗悚然道:“朕知之矣。”自此,谗说不得行。

  太平公主阴谋愈急。使人散布流言曰:“目下当有兵变。”睿宗闻言,谓侍臣道:“术者言五日内必有急兵入宫,卿等可为朕备之。”张说奏道:“此必奸人造言,欲离间东宫耳!陛下若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崇奏道:“张说所言,真社稷至计,愿陛下从之。”睿宗依奏,即日下诏,命太子监理国事。

  太子既受命监国,闻河南隐士王琚贤,即遣使臣赍礼往聘王琚入朝。王琚不敢违命,即同使臣来见。时太子正与姚崇在内殿议事,王琚入至殿廷故意徐行。使臣道:“殿下在帘内,不可怠慢。”王琚大声道:“今日何知殿下,只知有太平公主耳!”太子闻言,即趋出帘外。王琚拜罢说道:“臣顷者所言,殿下有闻乎?”太子道:“闻之。”王琚因奏道:“太平公主擅权纵淫,所宠奸僧慧范,恃势横行。公主凶狠无比,朝臣多为之用,将谋不利于殿下,何不早为之计。”太子道:“所言良是,但吾父皇止此一妹,若有伤残,恐亏孝道。”王琚道:“孝之大者,以安社稷寺庙为事,岂顾小节。”太子点头道:“当徐图之。”遂命王琚为东宫侍班,常与计事。

  太极元年七月有彗星出于西方,入太微。太平公主使术士上密启示睿宗道:“彗所以除旧布新,且逼近帝座,前星有变,皇太子将作天子,宜预为备。”欲以此激动睿宗,中伤太子。

  哪知睿宗正因天象示变,心怀恐惧。闻术士所言,反欣然道:“天象如此,天意可知,吾志决矣。”遂降诏传位太子。太平公主大惊,力谏以为不可;太子亦上表固辞。睿宗皆不听,择于八月吉日,命太子即皇帝位,是为玄宗明皇帝。尊睿宗为太上皇,立妃王氏为皇后,改太极元年为先天元年。重用姚崇、宋璟辈,以王琚为中书侍郎。黜幽陡明,政事一新。

  时太平公主恃上皇之势,恣为不法。玄宗稍禁抑之,公主大恨。遂与朝臣萧至忠、岑羲、窦怀贞、崔湜等私结为党,欲矫上皇旨,废帝而别立新君。密召侍御陆象先同谋,象先大骇道:“不可不可!”公主道:“弃长立少,已为不顺,况又失德,废之何害。”象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废;今上新立,并无失德,何罪可废?象先不敢与闻。”言讫退出。公主与崔湜等计议,恐矫旨废立众心不服,将有中变,欲暗进毒,以谋弑逆。乃私结宫人元氏,谋于御膳中置毒以进。开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毕,玄宗御便殿。王琚闻知公主之谋,密奏道:“太平公主之事迫矣,不可不速发。”玄宗沉吟半晌,道:“朕欲举发,恐惊动上皇。”王琚道:“设使奸人得志,宗社颠危,上皇安乎?”正议论间,侍郎魏知古直趋殿陛,口称臣有密启。

  玄宗召至案前问之。知古道:“臣知奸人于此月之四日作乱,宜急行诛讨。”于是玄宗定计,与岐王范、薛王业,尚书郭元振、将军王毛仲、内侍高力土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勒兵入庆化门,执岑羲、萧至忠于朝堂斩之,窦怀贞自缢,崔湜及宫人元氏俱诛死。太平公主逃入僧寺,三日方出,赐死于家。

  并诛奸僧慧范及其余逆党,死者甚多。上皇闻变,急登承天门楼问故。高力士奏道:“太平公主结党谋乱,今俱伏诛,事已平定,不必惊疑。”上皇闻奏,叹息下楼。玄宗闻陆象先不肯从逆,擢为蒲州刺史,面加奖谕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也。”象先奏道:“《书》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今首恶已诛,余党乞从宽典,以安人心。”玄宗依其言,多所赦宥。自此朝廷无事。

  玄宗意欲以姚崇为相,张说忌之。使殿中监姜皎入奏道:“陛下欲择河东总管,而难其人,臣今得之矣。”玄宗问:“为谁?”姜皎道:“姚崇文武全才,真其选也。”玄宗笑道:“此张说之意,汝何得面欺。”姜皎惶愧叩头服罪。玄宗即日降旨,拜姚崇为中书令。张说大惧,乃私与岐王通款,求其照顾。姚崇闻知,甚为不满。一日入对便殿,行步微蹇。玄宗问道:“卿有足疾耶?”姚崇奏道:“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玄宗道:“何谓腹心之疾?”姚崇道:“岐王乃陛下爱弟,张说身为大臣,而私与往来,恐为所谋,是以忧之。”玄宗怒道:“张说意欲何为,明早当命御史按治其事。”姚崇回至中书省,并不提起。张说全然不知,安坐私署中。忽门役传进一帖,乃是贾全虚的名刺,说道有紧急事特来求见。张说骇然道:“他自与宁醒花去后,久无消息,今日突如其来,必有缘故。”便整衣出见。贾全虚谒拜毕,说道:“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遁迹山野。近因贫困无聊,解书一内臣之家。适间偶与那内臣闲话,谈及明公私与岐王往来,今为姚相所奏,皇上大怒,明日将按治,祸且不测。不肖闻此信,特来报知。”张说大骇道:“如此为之奈何?”全虚道:“今为明公计,惟有密恳皇上所爱九公主,为说方便,始可免祸。”张说道:“此计极妙,但急切里无门可入。”全虚道:“不肖已觅一捷径,可通款于九公主,但须得明公所宝之物为贽耳!”张说道:“前日鸡林郡曾献我夜明帘一具,未知可用否?”全虚道:“请试观之。”张说取出。全虚看了道:“此可矣!事不宜迟,只在今夕。”张说便写一手启,并夜明帘付与全虚。全虚连夜往见九公主,具言来意,献上宝帘并手启。九公主见了帘儿,十分欢喜。

  明日,入宫见驾。玄宗已传旨着御史同赴中书省,究问张说私交亲王之故。九公主奏道:“张说昔为东宫侍臣,有维持调护之功,今不宜轻加谴责。且若以通款岐王之故,使人按问,恐王心不安,大非吾皇上平日友爱之意。”原来玄宗于兄弟之情最笃,尝为长枕大被,与诸王同卧。平日在宫中,只行家人礼。薛王患病,玄宗亲为煎药,吹火焚须,左右失惊。玄宗道:“但愿王饮此药而即愈,吾须何足惜。”其友爱如此。今闻九宫主之言,恻然动念,即命高力士至中书,宣谕免究。左迁张说为相州刺史,不在话下。

  却说姚崇为相数年,告老退休,特荐宋璟自代。宋璟在武则天时正直不阿,已居相位,更丰格端凝,人人敬畏。至开元九年,姚崇偶感风寒,染成一病,延医调治,全然无效。姚崇平生不信释道二教,不许家人祈祷。过了几日,病势已重,自分不能复愈,乃呼其子至榻前,口授遗表一通,劝朝廷罢冗员,禁异端,官宜久任,法宜从宽,共数百言,皆为治之要,命即誊写奏进。及至临终,对其子道:“我死之后,这篇墓碑文字,须得大手笔为之,方可传于后世。当今所推文章宗匠,惟张说耳。但他与我不睦,若径往求他文,他必推托不肯。待我死后,你须如此如此;若做了碑文,你又这般这般,不患他异日来报复也。记之记之。”言讫,瞑目而逝。公子哀哭,随即表奏朝廷,讣告僚属。大殓既毕,便设幕受吊。在朝各官都来祭奠,张说亦具祭礼来吊。

  公子遵依其父遗命,预将许多古玩之物排列灵旁桌上。张说祭吊毕,公子叩颡拜谢。张说忽见桌上排列许多珍玩,因问道:“设此何意?”公子道:“此皆先父平日爱玩者,手泽所存,故陈设于此。”张说随走近桌边,逐件细看,啧啧称赏。

  公子道:“先生若不嫌鄙,当奉贡案头。”张说欣然道:“重承雅意,但岂可夺令先公所好。”公子道:“先生为先父挚友,先父曾有遗言,欲求先生大笔,为作墓志碑文。倘不吝珠玉,则先父死且不朽;区区玩好之微,何足复道。”说罢,哭拜于地。张说扶起道:“拙笔何足为重,既蒙嘱役,敢不从命。”公子称谢。张说别去,公子尽撤所陈设之物,遣人送与。张说大喜,遂做了一篇碑文,极赞姚崇人品,并叙自己钦服之意,交来人带去。

  公子得了文字,令石工连夜镌于碑上,遂进呈御览。玄宗看了赞道:“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扬也。”张说过了一日,忽想起:“我与姚崇不和,几受大祸。今他身死,我不报怨也够了,如何倒作文赞他。今日既赞了他,后日怎好改口贬他。”又想文字取去未久,谅未镌刻,可即索回,另作一篇,寓贬于褒之文便了。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只说还要增改几笔。

  使者去不多时,即回来复说:“碑文已经勒石,且又进呈御览,不可更改了。”张说顿足道:“吾知此皆姚崇之遗算也!我一个活张说,反被死姚崇算了。我之智不及彼矣!”欲知后事,再看下文分解。

第16回 江采苹恃爱追欢 杨玉环承恩夺宠

  却说姚崇死后,朝廷赐谥文献。后张说、宋璟、王琚辈相继而逝。又有贤相韩休、张九龄,不上几年,亦皆身故。朝中正人渐皆凋谢。玄宗在位日久,怠于政事,专务奢侈,女宠日盛。诸嫔妃中,惟武惠妃最亲幸,皇后王氏遭其谗谮,无故被废。又谮太子瑛及鄂王、光王,同日俱赐死。一日杀三子,天下无不惊叹。不想武惠妃亦以产后血崩暴亡,玄宗不胜悲悼。

  自此,后宫无有当意者。高力士劝玄宗广选民间美女,以备侍御。玄宗大喜,令力士前去采眩力士领旨出宫而去。

  却说闽中兴化府珍珍村有一秀才,姓江名仲逊,字抑之,家俬富厚。娶妻廖氏,年过三十,只生一女,小名阿珍。六岁能诵二南。仲逊奇之,遂名采苹,生得花容月貌。至十三岁,诸子百家无不贯串;琴棋书画,各种皆能。他性最喜梅花,遂号梅芳。吟诗作赋,名闻借甚。高力士自湖广历两粤,各处采选,并无当意者。至兴化,闻采苹名,得之以进。采苹年方二八,貌美无双。玄宗一见,喜动天颜,即令采苹入宫。赐江仲逊黄金千两,彩缎百端,回家养老。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禄寺饮宴,仲逊含泪出朝。玄宗令左右摆宴,与江妃共饮。饮了一回,玄宗兴致已浓,携着江妃退归寝室。

  一日,玄宗退朝入宫,见江妃在园中看梅。因知江妃喜梅,遂命宫中各处栽梅,朝夕游玩,赐名梅妃。过了数日,内侍来报说:“岭南刺史韦应物,苏州刺史刘禹锡,各选奇梅五种,星夜进呈。”玄宗大喜,吩咐力士用心看管,以待宴赏。一日玄宗宴请诸王于梅园,饮至半酣,忽闻宫中笛声嘹亮。诸王问道:“笛声清妙,不知何人所吹?”玄宗道:“是朕江妃所吹,诸兄弟若不弃嫌,宣她一见。”诸王道:“臣愿洗耳请教。”玄宗命高力士宣梅妃来。不一时,梅妃宣到,诸王见礼毕。玄宗道:“朕常称妃子,乃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生辉。今梅妃试舞一回。”梅妃领旨,就向筵前曼舞。有词为证:紫燕轻盈弱质,海棠标韵娇容。罗衣长袖交横,络绎回翔稳重。纤毂娥飞可爱,浮腾雀跃仙踪。衫飘绰约随风,恍似飞龙舞凤。

  舞罢,诸王连声赞好。玄宗道:“既观妙舞,不可不畅饮。”遂命内侍斟酒,令梅妃遍送诸王。时宁王已醉,见梅妃送酒来,起身接酒,不觉一脚踢着了梅妃绣鞋。梅妃大怒,登时回宫。

  玄宗道:“梅妃为何不辞而去?”左右道:“娘娘履珠脱缀,缀了就来。”等一回不见出来,诸王告醉而别。

  宁王回府大惊,急请驸马杨回来商议。不一时杨回到来,礼毕,宁王就把席间之事说了一遍:“如今恐梅妃在圣上面前说些是非,叫我怎得安稳,特请你来商议此事。”杨回想了一想,说道:“不妨,我有二计在此。”就向宁王耳边说如此如此。宁王大喜,相约次日入朝。宁王跪下请罪道:“蒙皇上赐宴,力不胜酒,失错触了妃履。臣出无心,罪该万死。”玄宗道:“此事若计论起来,天下都道朕重色而轻天伦了,汝既无心,朕亦付之不较。”宁王叩头谢恩而起。杨回密奏道:“臣见诸宫嫔妃甚多,又令高力士遍访美女何用?”玄宗道:“朕见妃嫔中,并无一倾国之色,所以欲遍访美女耳。”杨回道:“陛下必欲找倾国之色,莫若寿王妃子杨玉环,姿容盖世。”玄宗道:“比梅妃何如?”杨回道:“臣未曾亲见,但闻去年至寿邸时,有人见了,赞道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陛下莫若召来便见。”玄宗大喜,即差高力士去宣杨妃来。

  力士领旨,即到寿王府中,宣召杨妃。杨妃即来见寿王道:“妾事殿下,祈订白头,谁知皇上来宣妾入朝,料想此去必与殿下永诀矣。”寿王料不可违,放声大哭。力士催促起身,杨妃拜别寿王,流泪而去。力士领杨妃来复旨。杨妃参拜,俯伏在地。玄宗赐她平身,把杨妃一看,见她生得形容体态,宛如越国西施;婉转轻盈,绝胜赵家合德。玄宗大悦,吩咐高力士令妃自以其意,为女道士,赐号太真,住内太真宫。更为寿王娶左卫将军韦昭训女为妃。潜纳太真杨氏于宫中,册为贵妃,赠其父玄琰兵部尚书,母李氏凉国夫人,叔玄圭为光禄卿,兄铦为侍御史,从兄钊拜侍郎。玄宗以为钊字有金刀之象,改赐其名为国忠。自是杨氏权倾天下。

  自此玄宗日与贵妃淫乐,便疏了梅妃。梅妃问亲随的宫女嫣红道:“你可晓得皇上为何许久不到我宫中?”嫣红道:“奴婢哪里得知,除非叫高力士来问,便知分晓。”梅妃道:“你去寻来。”嫣红领旨出宫,走到苑中,恰好遇见高力士,嫣红道:“我家娘娘差我特来召你。”力士便同嫣红走到梅妃宫中,叩头见过。梅妃问道:“圣上为何许久不进我宫中?”力士道:“啊呀,圣上在南宫中,新纳了寿王的杨妃,宠幸无比,娘娘难道还不知么?”梅妃道:“我哪里晓得。且问你,圣上待她意思如何?”力士道:“自从杨妃入宫之后,龙颜大悦,亲赐金钿珠翠,举族加官,宫中号曰娘子,仪礼皆如皇后。”梅妃听了这句话,不觉两泪交流。力士也自出宫而去。嫣红道:“娘娘不要愁烦。依奴婢愚见,娘娘莫若装束了,步到南宫,去看皇爷怎样说。”梅妃见说,便向妆台前整云鬟,对了宝镜叹道:“天乎!我江采苹如此才貌,何自憔悴至此,岂不令人肠断。”说了,双泪交流,强不出精神来梳汝。

  嫣红再三劝慰,替梅妃重施朱粉,再整翠钿,打扮得齐齐整整,向南宫而来。却见玄宗独立花荫,梅妃上前朝见。玄宗道:“今日有甚好风吹得你来?”梅妃道:“闻得陛下宠纳杨妃,贱妾一来贺喜,二来求见新人。”玄宗道:“此是朕一时偶惹闲花野草,何起挂齿。”梅妃定要请见。玄宗道:“爱卿既不嫌弃,着她来参见,卿不可着恼。”梅妃道:“妾依尊命,须要她拜见我便了。”玄宗道:“这也不难。”即召杨妃出来。

  杨妃望着梅妃叩头毕,玄宗即命摆宴。酒过三巡,玄宗道:“梅妃有谢女之才,不惜佳句,赞杨妃一首如何?”就叫左右取来一幅锦笺,放在梅妃面前。梅妃只得提起笔来,写上一绝道:

  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锈江山半为君。

  梅妃写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连声赞美,付与杨妃。

  杨妃接来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词虽佳,内多讥讽。他说‘撇却巫山下楚云’,笑奴从寿邸而来;‘锦锈江山半为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她几句,看她怎么。”因此对梅妃道:“娘娘美艳之姿,绝世无双。待奴也赞一首。”遂提起笔亦向笺上写道: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早,不与凡花斗色新。

  玄宗见杨妃写完,赞道:“亦采得敏快得情。”遂拿与梅妃看。梅妃取来一看,暗想:“他说‘梅花雪里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与凡花斗色新’,笑我已过时了。”两人颜色有些不和起来。高力士道:“娘娘们诗词唱和,奴婢有几句粗言俗语解分。”玄宗道:“你试说来。”力土道:“皇爷今日同二位美人,并一娇,走到高阳台;二位娘娘双劝酒,饮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贺新郎,大家沉醉东风。

  皇爷卸下皂罗袍,娘娘解下红衲袄。忽闻一阵锦衣香,同睡在销金帐。那时节,只要快活三,那管念奴娇,惜奴娇。皇爷做个蝶恋花,鱼游春水,岂不是万年欢,天下乐。”二妃听了,微微而笑。玄宗道:“你言有理。”遂携着二妃回宫。梅妃性柔缓,后竟为杨妃所谮,迁于上阳宫。杨妃又把持玄宗,不得进梅妃宫,终日思量要害梅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7回 禄山入宫见妃子 力士沿街觅状元

  却说安禄山乃是营州外夷,本姓康氏。因其母再适安氏,遂冒姓安。为人奸狡,善揣人意。后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节度使张守圭麾下。守圭爱之,以为养子。屡借军功荐引,直荐他做到平卢讨簿使。时有东夷别部奚、契丹作乱犯边,守圭檄令安禄山督军征讨。禄山自恃强勇,率兵轻进,被奚、契丹杀得大败。那张守圭军令最严,诸将有违令败绩者,必按军法。

  禄山既败,便顾不得养子,一面上疏奏闻,一面将禄山提至军前正法。禄山临刑大叫道:“大人欲灭贼,奈何轻杀大将。”守圭壮其言,即命缓刑,将他解送京师,候旨定夺。禄山贿嘱内侍于玄宗面前说方便。当时朝臣,多言禄山丧师失律,法所当诛;且其貌有反像,不可留为后患。玄宗因先听内侍之言,竟不准朝臣所奏,降旨赦禄山之死,仍赴平卢原任,戴罪立功。

  禄山是个极巧善媚之人,他在平卢,凡有玄宗左右至者,皆厚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闻得称誉安禄山,愈信其贤,屡加升擢。官至平卢节度使。天宝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驾。

  禄山内藏奸狡,外貌假装憨直。玄宗信为真诚,宠遇日隆,得以非时谒见;宫苑严密之地,出入无禁。一日,玄宗驾幸御苑,禄山亦到御苑来谒见。望见玄宗同太子在花丛中散步,禄山故意向前朝拜玄宗,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禄山假意道:“太子是何官爵?可使臣当至尊面前谒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继朕为君者也。”禄山道:“臣憨,只知皇上一人,不知更有太子。当一体敬事。”遂向太子一拜。玄宗回顾太子道:“此人朴诚乃尔。”正说间,忽见许多宫女簇拥香车,冉冉而来。到得将近,贵妃下车,宫人拥至玄宗前行礼。太子也行礼罢。禄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着,禄山便也望着贵妃拜了,拱立阶下。贵妃道:“此人是谁,现为何官?”玄宗道:“此人是安禄山,本塞外人,向年归附朝廷,官拜平卢节度,朕爱其忠直,留京随侍。”因笑道:“他昔曾为张守圭养子,今日侍朕,亦如朕之养子耳。”贵妃道:“诚如圣谕,此人真所谓可心儿矣。”玄宗笑道:“妃子以为可心儿,便可抚之为儿。”贵妃闻言,熟视禄山而笑。禄山听了此言,即向贵妃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玄宗笑道:“禄山,你礼数差了。欲拜母,先须拜父。”禄山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闻言,益信其朴诚。自此,禄山见贵妃之美貌,遂怀下个不良的妄念。贵妃见禄山少年雄壮,也就动了个不次用人的邪心。这事按下慢提。

  且说其时乃大比之年,礼部移檄各州郡,招集举子来京应试。当时西蜀绵州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系西凉主李篙九暠世孙,其母梦长庚星入怀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诗,自号青莲居士。人见其有飘然出世之表,称之为李谪仙。他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方。一日,闻人说湖州乌程酒极佳,遂不远千里而往,畅饮于酒肆之中,且饮且歌。适州司马吴筠经过。闻歌声,遣人询问,他答道: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吴筠闻诗,惊喜道:“原来李谪仙在此,闻名久矣。”遂请至衙斋相叙,饮酒赋诗,连留几日。忽报吴筠升任京职,遂拉太白同至京师。一日,偶于紫极宫闲游,与少监贺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爱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楼,解下腰间金鱼,换酒同饮,极欢而罢。

  到得试期将近,朝廷点着贺知章知贡举,又命杨国忠、高力士为内外监督官,点检试卷,录送主试官批阅。贺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贡举,若李太白肯来应试,定当首荐。只是一应试卷须由监督官录送,我今嘱杨、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致意杨、高二人,又托吴筠力劝太白应试。太白被劝不过,只得依言入常哪知杨、高二人,见贺知章来嘱托,只道是受人贿赂,有了关节,却来讨白人情。遂私下相议,专记李白的试卷,偏不要录送。到了考试之日,第一个交卷就是李白。杨国忠见卷面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笔抹倒道:“这等潦草的恶卷,何堪录送。”太白欲要争论,国忠骂道:“这样举子,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适用,只好与我脱靴。”喝令左右将太白扶出。太白出场,怨气冲天。吴筠再三劝慰。太白道:“若我他日得志,定教这二人磨墨、脱靴,方出胸中恶气。”这边贺知章在闱中阅卷,中了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内。

  及至榜发,李白偏不曾中。心中疑讶,直待出闱,方知其事,心中懊恨,自不必说。

  且说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国桢,其兄秦国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宝的玄孙,少年有才,人人称羡。至殿试之日,二人入朝对策,日方午交卷出朝。家人们接着,行至集庆坊。只听得锣鼓声喧,原来是走太平会的。一霎时,看的人拥挤,将他兄弟二人拥散。及至会儿过了,国桢不见了哥哥,连家人们也都不见,只得独自行走。

  秦国桢正行间,忽有一童子叫声:“相公,我家老爷奉请,现在花园中相候。”国桢道:“是哪个老爷?”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国桢就随小子走入小卷,进一小门。行不几步,见一座绝高粉墙。从侧门而入,乃见一所大花园。弯弯曲曲,又进了两重门,童子把门紧闭道:“相公在此略坐,主人就出来。”说罢飞跑去了。又见石门忽启,走出两个侍女,对国桢笑道:“主人请相公到内楼相见。”国桢惊讶道:“你主人是谁,如何却教女使来相邀?”侍女也不答应,只是笑着,把国桢引入石门。只见画楼高耸,楼前花卉争妍。楼上又下来两个侍女,把国桢簇拥上楼。国桢看楼上排设物件,极其华美,却不见主人,忽闻侍女说:“夫人来了。”只见左壁厢一簇女侍们拥着一个美人,徐步而出。国桢见了,急欲退避。侍女拥住道:“夫人正欲相会。”夫人道:“郎君系何等人?乞通姓氏。”国桢惊疑,不敢实说,将那秦字桢字拆开,只说:“姓余名贞木,忝列郡庠。方才被一童子误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遂深深一揖。夫人答礼。见国桢仪容俊雅,十分怜爱,便向前伸出玉手,扯着国桢留坐。

  侍女献茶毕,夫人即命看酒。国桢起身欲告辞。夫人笑道:“妾夫远出,此间并无外人,但住不妨。”少顷,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国桢同坐共饮。国桢道:“请问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缘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是怡情,何劳多问。”国桢微笑,也不再问。两个饮至日暮,继之以烛。

  国桢道:“酒已酣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兴虽阑,春兴正浓,何可言去。”两人春心荡漾,大家起身,搂搂抱抱,共入罗帐,欢娱一夜。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国桢出来,一连留住四五日。哪知殿试发榜,秦国桢状元及第。秦国模二甲第一。御殿传胪,诸进士毕集,单单不见了状元。礼部入奏,玄宗闻秦国模即秦国桢之兄,传旨道:“弟不可先兄,国桢既不到,可改国模为状元,即日赴宴。”国模奏道:“臣弟于廷试日出朝,至集庆坊遇社会拥挤,与臣相失,至今不门,臣遣家僮四处寻问,未有踪迹,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暂缓琼林赴宴期,俟臣弟到时补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准奏,着高力士率员役于集庆坊,俟次挨巷查访状元秦国桢,限三日内寻来见驾。

  这件奇事轰动京城,早有人传入夫人耳中。夫人只当做一件新闻,将这话述与秦国桢。国桢又喜又惊,急问道:“如今怎么样了?”夫人道:“闻说朝廷要将二甲第一秦国模改为状元,国模推辞,奏乞暂宽宴期,待寻着状元然后复旨开宴。”国桢闻言,忙跪下道:“好夫人,救我则个。”夫人扶起道:“我的亲哥,这为怎的。”国桢就把真名姓说出。夫人听了,把国桢紧紧抱住道:“亲哥,你如今是殿元了,我便不留你,只得要与你别了。”一头说,一头泪下。国桢道:“夫人不必愁烦,少不得后会有期。但今我这事弄大了,倘朝廷究问起来,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一计。”就取一轴画图,展开与国桢看。只见上面画着许多楼台亭阁,又画一美人凭栏看花。夫人指着画图道:“你到御前,只说遇一老媪,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这般所在。见这般美人,被款祝所吃的东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边绝少的。相留数日,不肯自说姓名,也不问我姓名,今日方才放出。又被以色帕蒙首,教人扶腋而行,竟不知原出入的门路。你只如此奏闻,包管无事。”国桢道:“夫人,我今已把真姓名告知,你的姓氏,也须说与我知道,好待我时时念诵。”夫人道:“我夫君亦系朝贵,我不便明言。”说到其间,两人泪下,依依难舍。夫人亲送国桢出门,却不见来时的门径,启一小门而出。

  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谁?原来他复姓达奚,小字盈盈,乃朝中-贵官的小夫人。这贵官年老无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独居于此,故开这条活路,欲为种子计耳。当下国桢出得门来,已是傍晚时候,走过一条街,忽见一对红棍,二三十个军牢,拥着一个骑马的太监,急急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

  却说国桢一时心忙,不觉冲了太监的前导。军牢们呵喝起来,举棍欲打。国桢叫道:“啊呀,不要打。”只听得侧首一小巷里,也有人叫道:“啊呀,不要打,这是我家状元爷了。”原来马上太监,便是高力士奉旨寻状元。小巷里的人,便是秦家的家僮,正在寻觅,忽见军牢们扭住国桢要打,所以忙叫起来。众人听说,一齐拥祝高力士忙下马相见,说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触犯,高某哪处不寻到,殿元两日却在何处?”国桢道:“说也奇怪,不知是遇鬼逢仙,被他阻滞了,今日才得出来,重烦公公寻觅。今欲入朝见驾,还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时圣驾在花萼楼,可即到彼朝见。”于是同至楼前,力士先启奏,玄宗即宣国桢上楼。朝拜毕,问道:“卿连日在何处?”国桢依着盈盈所言,婉转奏上。玄宗微微笑道:“如此说,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看官,你道玄宗为何不究?原来杨贵妃有姐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贵妃面上推恩,姊妹俱赐封号,呼之为姨。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四姨封秦国夫人。诸姨每因贵妃宣召入宫,即与玄宗谐谑调笑。其中唯虢国夫人更风流,玄宗尤与相狎。凡宫中服食器用,时蒙赐赉。又另赐第宅一所于集庆坊。这夫人却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乐,玄宗颇亦闻之,却也不去管他。那达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国府中做针线养娘,故备知其事。这轴画图,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携来,与女儿观玩。画上的美人,即虢国夫人的小像。所以国桢照着画图说去,玄宗竟疑虢国夫人的所为,不便追究,哪知却是盈盈的巧计脱卸。

  当下玄宗传旨:状元秦国桢即刻赴琼林宴。秦国桢奏道:“昨蒙皇上改臣兄国模为状元,臣兄推辞不就,今乞圣恩,既赐改定,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让,足征友爱。”遂命兄弟二人俱赐状元。国桢谢恩赴宴。内侍赍两副官袍金花,至琼林宴上宣赐。秦家昆仲好不荣耀。次日,两状元率诸新贵,赴阙谢恩。奉旨:国模、国桢俱为翰林承旨。

  其余诸人照例授职。那秦国模为人刚正,他见贵妃擅宠,杨氏势盛,禄山放纵,宫阙不谨,因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与其弟连名上一疏,谓朝廷爵赏太乱,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一塞外健儿,宜令效力边疆,不可纵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

  疏上,玄宗不悦,乃降旨道:“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功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

  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此旨一下,朝臣侧目,莫敢再言。时奸相李林甫奸狡异常,心中虽忌杨国忠,外貌却与和好。又能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辞冷语,说着他心事,使之惊服;却又以好言抚慰,使之欣感。因而朋比作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杨贵妃乘间与安禄山私通。自此,禄山肆横无忌。玄宗又命安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赐赉甚厚,一时贵盛无比。

  一日,禄山生日,杨家兄弟设宴称庆,玄宗与杨妃俱有赐赉。过了两日,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玄宗道:“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禄山奉命,遂至杨妃宫中。时杨妃侍宴而回,正在半醉。见禄山来拜谢,口中自称孩儿,杨妃因戏道:“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是你生日,三朝了,我当从洗儿之例。”于是乘着酒兴,叫内监宫女们都来,把禄山脱去衣服,用锦缎浑身包裹做襁褓一般。登时结起彩舆,把他坐于舆中,使宫人舁之,绕宫游转,一齐喧笑。玄宗闻喧笑之声,问左右:“后宫何事?”左右以贵妃洗儿对。玄宗遂亲至后宫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银钱、金钱各十串为洗儿钱,尽欢而罢。

  却说梅妃江采苹,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不胜悲伤。怨恨杨妃之心,每每形于言语。有一宫娥报知杨妃,杨妃大恨,气忿忿来奏道:“梅精采苹,辄敢宣言怨恨,宜即赐死。”玄宗默然不答。杨妃见玄宗不肯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乐,侍奉间常使性儿,不言不语。一日,玄宗宴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召来,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诸王谢恩退出,玄宗暂起更衣。

  杨妃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上,便取来按着腔儿吹弄起来。玄宗适出见之,戏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来吹。

  此笛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杨贵妃闻言,把笛放下,说道:“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不较,何独苛责于妾。”玄宗因她酷妒梅妃,又见连日意态蹇傲,心下有些不悦。今日酒后与她戏言,她反出言不逊,又牵扯着梅妃的旧事,不觉大怒道:“阿环何敢如此无礼!”遂起身入内,着高力士即刻送她还杨家去,不许入侍。此时杨妃大惊,欲面谢求哀,又恐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已奉旨,不许入侍,无由进见。只得含泪出宫,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故。杨家兄弟姊妹吃惊不小,相对涕泣。安禄山欲进一言相救,恐涉嫌疑,不敢轻奏,无计可施。

  那时玄宗把杨妃逐回,便觉宫闱寂寞,欲再召梅妃奉侍。

  不想她因闻杨妃欲谮杀之,心中懊恨,染成一病,正卧床不起。

  玄宗寂寞不过,焦躁异常,内监宫女多遭鞭挞。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国忠道:“若欲使妃子复入宫,须得外臣奏请为妙。”时有法曹官吉温,为玄宗所亲信。杨国忠求他救援,许以重赂。吉温乃于便殿从容进言曰:“贵妃无识,有忤圣意。但向既蒙恩宠,今即使其罪当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玄宗闻言首肯。及退朝还宫,左右进膳,玄宗命内侍霍韬光,撤御前玉食,赍至杨家赐杨贵妃。杨贵妃谢恩讫,因涕泣道:“妾罪该万死,蒙圣主洪恩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荣宠,今当即死,亦无以谢上。妾思发肤为父母所生,请以一茎,聊申万感。”遂引刀自剪其发一绺,付霍韬光道:“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复旨,备述所言,将发儿献上。玄宗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妃回宫。杨妃毁妆入见,拜伏谢罪,更无一言,唯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不胜情,亲手扶起,唤女侍为之梳妆更衣,温言抚慰。是夜同寝,愈加恩爱。

  未知后来如何酿祸,且看下回分解。

第19回 谪仙应诏答番书 力士进谗议雅调

  今且不说杨妃复入宫中,酿祸启乱。且说那时有一番国,名渤海国,遣使前来,却没有方物上贡,只有国书一封,欲入朝呈进。贺知章询其来意,番官答道:“国王致书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启书观看,便知分晓。”知章引番使入朝面圣,呈上国书。玄宗命番使且回馆驿候旨,着值日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奏。那日是侍郎萧炅值日。当下萧炅把番书拆开看,吃了一惊。见那书上写的字,尽是奇形异迹,一字不识。

  只得叩头奏道:“番书字迹皆如蝌蚪之形,臣愚不能辨识,伏候圣裁。”玄宗召李林甫、杨国忠一齐上前取看,也一字不识。

  又传示文武官员,并无一人能识。玄宗怒道:“堂堂天朝,济济多官,如何一纸番书,竟无人能识,可不被小邦耻笑。限三日内,若无回奏,在朝大小官员,一概罢职。”是日,各官闷闷而散。贺知章回到家中,郁郁不乐。

  那时李白正寓居贺家,见知章纳闷,问其缘故。知章把前事述了一遍。李白微笑道:“番字亦何难识,惜我不为朝臣,未见此书耳。”知章大喜道:“太白果能辨识番书,我即当奏闻。”李白笑而不答。

  次日早朝,知章出班奏道:“臣有一布衣之友,系西蜀人,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以书示之。”玄宗准奏,遣内侍召李白见驾。李白对天使拜辞道:“臣乃贱士,学识浅陋,文字不足以入朝贵之目,何能仰对天子。臣不敢奉诏。”内侍以此言回奏。知章复启道:“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只因去年入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不与录送,未得一第。

  今日布衣入朝,心怀惭愧,故不即应召。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更遣一朝臣往宣,乃见圣主求贤至意。”玄宗准奏,即赐李白以五品冠带朝见。着贺知章速往宣来。

  知章奉旨,到家宣谕李白。李白不敢复辞,即穿了御赐冠带,与知章乘马同入朝中。山呼朝拜毕,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才,满心欢喜道:“卿高才不第,诚可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于终屈也。今者番国遣使上书,其字迹怪异,无人能识。卿多闻广见,必能为朕辨之。”便命侍臣将番书付李白观看。李白接来,看了一遍,启奏曰:“番字各不相同,此渤海国之字也。但旧制番国上表,遵依中国字体。今渤海国不具表文,径以国书,非礼太甚。”玄宗道:“他书中何言?卿可宣读。”李白于御座前将唐音译出,高声朗诵道: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今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湄泥河之鲫,扶余之鹿,郏颉之豕,率宾之马,沃川之绵,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各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玄宗听了,龙颜不悦道:“番邦无状,欲争占高丽,将何以应之?”李白奏道:“臣料番王谩辞渎奏,不过试探天朝之动静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诏,亦用彼国之字示之。诏语恩威并着,慑伏其心,务使可毒拱手降顺。”玄宗大悦。因问:“可毒是彼国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国称其王曰可毒,犹之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各从其俗也。”玄宗大喜,即擢李白为翰林学士,赐宴于金华殿中,教乐工侑酒。众官见李白恁般隆遇,无不叹羡。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不乐。

  次日玄宗升殿,百官齐集。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对番使道:“小邦上书,词语悖慢,殊为无礼,本当诛讨,今我皇上圣度,姑置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候。”番使恐惧,立于阶下。玄宗命设文几于御座之旁,铺下文房四宝,赐李白坐绣墩草诏。李白奏道:“臣所穿靴不净,恐污茵席,乞陛下宽恩,容臣脱靴易履而登。”玄宗便传旨,将御用的云锁朱履着内侍与学士穿着。李白叩头道:“臣前应试,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见二人列班,臣气不旺。况臣今日奉命草诏,口代天言,宣谕外国,事非他比。伏乞圣旨,着国忠磨墨,力士脱靴,以示宠异,庶使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臣服。”玄宗此时正在用人之际,即准所奏。国忠、力士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今日乘机报复。”心中虽恨,却不敢违旨,只得一个与他脱靴换鞋,一个磨墨侍立相候。

  李白欣然就座,举起兔毫,手不停挥,草成诏书一道。另别纸一副,写作副封,一并呈于龙案。玄宗览诏大喜,及取副封一看,咄咄称奇。原来那字迹与那来书无异,一字不识。传与众官看了,无不骇然。玄宗命李白宣示番使,然后用宝入函。

  力士仍与换靴。李白下殿,呼番使听诏,将诏书朗读。诏曰: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悉从。凡诸远邦,毕献万物,莫敢不服。